试训期过去后,沈淮迎来了签约的那一天。
方旭把沈淮叫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是磨砂玻璃的,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打印纸,写着“教练”两个字。
沈淮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方旭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两份合同,并排摆着。
眼镜搁在鼻梁上,他正低头翻看文件,听到门响才抬起头。
“坐。”
沈淮在那张他已经坐过好几次的椅子上坐下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画满了战术走线和点位标记,有些地方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不算茂盛,但还活着。
方旭把两份合同推到沈淮面前。
“左边是一队的,右边是青训营的,”方旭说,“条款都写清楚了,待遇、时长、权利义务,你自己看。”
沈淮低头看那两份合同。
一队的合同是白色的封皮,右上角印着HLT的队标,厚度大概是青训合同的两倍。
青训合同是浅灰色的,薄薄几页纸,看起来朴素很多。
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可以慢慢看,不着急,”方旭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有什么问题随时问。”
沈淮拿起一队的合同,翻开第一页。
甲方:HLT电子竞技俱乐部。乙方:______。
待遇那一栏写着一串数字,沈淮扫了一眼,比他直播的收入高出一截,还不算比赛奖金和直播约的分成。
合同期限是两年,附加条款里写了“一队首发保障”之类的内容。
他把一队合同放下,又拿起青训合同。
青训的待遇大概是一队的三分之一,期限是一年,没有首发保障,没有附加条款,就是一份很标准的、每个青训队员都会签的那种合同。
方旭没催他,慢悠悠地喝着茶,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
沈淮把两份合同并排放在桌上。
“方教练。”
“嗯。”
“一队合同的条件很好。”
“是很好,”方旭说,“江临争取的。”
沈淮听了没说话。
“他说你要来就直接进一队,不用从青训开始,”方旭又喝了口茶,“待遇也是他提的方案,比我们原本给新人的标准高了百分之三十。”
沈淮又没吱声,他的手指按在一队合同的封面上,指腹能感觉到纸张微微粗糙的纹理。
“但他不知道的是,”方旭放下保温杯,“我原本就没打算让你直接进一队。”
沈淮抬起头。
方旭推了推眼镜,目光转到了沈淮脸上:“你天赋很好,枪法在同龄人里算顶尖,但你的短板也很明显——近战、身法、团队配合,这些都是青训营才能系统训练的东西。直接把你扔进一队,你打得难受,你的队友也难受。”
“那你为什么还准备了这份合同?”沈淮问。
方旭摇了摇头。
“因为江临很少开口求人,”他说,“他来跟我谈你的事,谈了三次。第一次是说你天赋好,第二次是说你只是缺机会,第三次——”
方旭停了一下。
“第三次他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你不来,HLT以后再也找不到你这样的狙击手了。”
沈淮的手指从合同上收了回来,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
“我给了他一个面子,”方旭说,“但最终签哪份,是你自己的选择。”
沈淮看着那两份合同,脑子里转过了很多。
第一幕是试训第二天的那场训练赛,他架枪的时候犹豫了,手在抖,因为怕打不中。
第二幕是方旭说的“你的近战腰射命中率比职业平均低百分之十二”。
第三幕是路扬说他“枪法确实好但身法真的不行”。
第四幕是他想到了林羡予在语音里喊“沈淮你别站那么靠前”时语气里的那种无奈。
第五幕,第六幕……
如果签了一队,江临会很高兴。
但如果签了一队,他可能真的会拖后腿。
不是可能,是一定。
他现在还不够好。
他在rank里可以打出漂亮的数据,因为rank里没有人会专门针对他。
但训练赛里TKG的人已经找到了他的弱点——绕侧翼、逼他近战、不给他架枪的机会。
如果这是正式比赛,HLT会因为他的存在而多出一个突破口。
对林羡予不公平,对路扬不公平,对沈醉不公平。
对江临也不公平。
江临那么想让他来,如果他来了却打不好,别人会说“江临看走眼了”,会说“HLT花大价钱买了个废物”,会说江临亲自挖来的人不过如此。
沈淮不想听到这些话。
他不想让江临因为他而被嘲笑。
沈淮做了选择:“我签青训营。”
“确定?”
“确定。”
“不跟江临商量一下?”
沈淮摇了摇头。
这件事不能商量。
如果跟江临商量,江临一定会说“你直接签一队,有我在,不会让你打不好”。
江临就是这样的人,他会在前面挡着,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
但沈淮不想被挡着,他想自己走过去。
方旭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放在青训合同旁边。
“签吧。”
沈淮拿起笔,在乙方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淮。
他把这两个字,一笔一划的写得很慢。
签完他把笔放下,把合同推回方旭面前。
方旭收好合同,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叠好的队服。
那是青训营的灰色队服,胸口印着HLT的队标,袖口有一道蓝色的条纹。
“青训营的训练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九点,在隔壁楼的三楼,”方旭把队服放在桌上,“教练叫何明,你叫他何教就行。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也可以找江临。”
沈淮拿起那件灰色队服,布料带着新衣服特有的那种味道。
“谢谢方教练。”
“不用谢我,”方旭重新坐下,端起保温杯,“是你自己选的路。”
沈淮走到门口的时候,方旭又说了一句话。
“沈淮。”
他回过头。
“你做了个正确的决定,”方旭说,“虽然这条路会很难。”
沈淮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楼下传来路扬不知道在跟谁打闹的笑声。
沈淮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那件灰色队服,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往训练室走去。
训练室里,江临正在打rank。
他戴着耳机,屏幕上是沙漠图,他一个人在学校里清点,枪法干脆利落,一个弹匣带走两个。
路扬在旁边观战,时不时发出“卧槽这拉枪”之类的感叹。
沈淮站在训练室门口,没进去。
江临打完那局,摘下耳机喝水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门口的身影。
他放下水杯,转过头。
沈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灰色的队服。
江临的视线先在那件灰色队服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到沈淮脸上。
他没说话,沈淮也没说话。两个人隔着半个训练室对视。
路扬看看江临,又看看沈淮,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路扬悄悄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蹑手蹑脚地往外走,经过林羡予的时候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林羡予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沈淮,又看了一眼江临,默默保存了游戏记录,跟着路扬出去了。
沈醉最后一个走的,他走之前看了沈淮一眼,说了一句:“灰色也挺好看的。”
训练室里只剩两个人。
江临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淮手里的灰色队服,终于开了金口。
“签了青训?”
“嗯。”
“没签一队?”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