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其他任何一个人,他都不会犹豫。路扬、林羡予、沈醉,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但江临不一样,打江临不是打一个普通的职业选手,像是在做一个他不想做的选择。
他不想在游戏里杀了江临,即使这只是一个训练用的单人四排,即使这一枪没有任何意义。
他就是不想。
江临已经快要跑到他预判的那棵树后面了,再过两秒,他就会进入掩体,沈淮将彻底失去开枪的机会。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沈淮余光扫了一眼屏幕——微信消息。
他本来不想看的,但通知栏显示的那行字让他所有的犹豫都碎成了一地渣。
“开枪。”
只有两个字,来自江临。
沈淮的手指终于按了下去。
砰。
Mini14的枪声在山谷里炸开,子弹穿过两百米的距离,精准地找到了江临那颗还没来得及缩回树后的头。
爆头击杀。
【HLT-Huai 使用 Mini14 爆头击杀了 HLT-Eventide】
那一刻,训练室里一片死寂。
陈叙张着嘴,许知远忘了推眼镜,何明敲平板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沈淮看着那个击杀图标,心跳快得像是在打决赛圈。
【J:狙击手最忌讳的是开枪犹豫。】
沈淮重新握住鼠标。
路扬的复仇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江临倒地后不到十秒,路扬就从侧翼绕了过来,枪声像暴雨一样倾泻。
沈淮知道自己躲不过这一波了。
他杀了江临,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而路扬是个突击手,近战是他的主场。
但他还是打了两个弹匣。
第一个弹匣打在了路扬身上,打掉了对方大半管血。
第二个弹匣刚打了一半,林羡予的枪声从他右侧响了起来。
屏幕灰了。
【HLT-Huai 被 HLT-Linyi 击杀了】
最终排名:第九。击杀:十一个。其中一队的:一个。
沈淮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陈叙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淮神你杀了江临哥!!你在一打四的情况下杀了江临哥!!”
许知远推了推眼镜:“是,然后被路扬和林羡予包夹了。”
“但他杀了江临哥!!在江临哥知道他在架的情况下!!”
许知远点头承认:“那倒是挺不容易的。”
何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沈淮身后,他看了一眼结算画面,在平板上记了点什么。
“刚才那一枪,”何明说,“你犹豫了两秒。”
沈淮没说话。
“为什么?”
沈淮还是没说话。
何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训练室里重新响起了键盘声。
沈淮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J:不开枪的原因是什么?】
【怀: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J:你预判了我四次变向,五次落脚点,你告诉我没有合适的时机?】
沈淮知道瞒不过江临。
这个人也太了解他了,了解他的枪法,了解他的习惯,了解他所有的小心思。
【怀:因为是你。】
【J:所以呢?】
【怀:所以不想开枪。】
【J:你犹豫了两秒,如果这是正式比赛,这两秒足够你把我们队团灭,也足够我被你的子弹送走。可你没开枪,结果是你暴露了位置被路扬和林羡予收了。你的犹豫没有救任何人,只是葬送了你自己。】
沈淮不知道该回什么。因为理应来说他的犹豫没有意义。
【J:你是狙击手,你的枪不能有犹豫。不管对面是谁。】
江临不是在跟他说游戏的事,是在跟他说别的事,但又不能太直白地说。
江临在告诉他:你不需要对我手下留情。游戏里不需要,游戏外也不需要。你可以开那一枪,可以开任何一枪,我不会因为被你击中就少喜欢你一点。
【怀:知道了。】
【J:下次再犹豫怎么办?】
【怀:那你再发一次“开枪”。】
【J:我不可能每次都在。】
【怀:那你就每次都在呗。】
对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回。
【J:你这是在要求我。】
【怀:嗯。】
沈淮很少跟江临提要求。
他不是一个喜欢提要求的人,在直播间的时候观众让他多说两句话他都不肯,在青训营的时候何明让他练什么他就练什么,从来不讨价还价。
这一次他提了,因为他知道江临会答应。
果不其然。
【J:好。】
江临果然答应了。
沈淮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戴上耳机。
结算画面已经退出了,他回到游戏大厅,准备开下一局。
但他发现自己还在想那两秒钟。
江临看穿了他的犹豫,知道他不会开枪,所以发来了那条消息。
“开枪。”
江临替他做了决定,替他扣下了扳机。
沈淮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不能想了,再想下去他今天的二十局单人四排就打不完了。
他活动了一下贴了胶布的右手腕,点了开始匹配。
第二局,他跳了Pecado,落地捡枪,杀了三个人,被第四个人反杀。
第三局,他跳了豪宅,杀了四个,被人从背后偷袭。
第四局、第五局、第六局——他像是要把刚才那两秒的犹豫加倍补偿回来,每一局的近战都打得更凶、更狠、更不留余地。
打到第十局的时候,他右上角的击杀信息再也没有出现过HLT-Eventide这个ID。
一队应该已经打完那局了。
沈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江临在身边的。
明明才认识不到一个月,明明试训加签约才十几天,但他已经开始习惯了。
晚上九点,沈淮终于打完了二十局单人四排。
他把数据整理好发给了何明,然后趴在桌上,感觉自己的右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陈叙走过来,递给他一瓶冰可乐。
“累了吧?”
沈淮接过可乐,用左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还行。”
“你就嘴硬吧,”陈叙说,“你手腕都肿了。”
沈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确实比早上肿了一点。
胶布下面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红色,青训营的训练强度比他直播的时候大多了。
手机亮了。
【J:今天的手腕冰敷了没?】
【怀:还没。】
【J:我在你宿舍门口,等你回来。】
沈淮猛地坐起来,把陈叙吓了一跳。
“怎么了?”
“没事,”沈淮把可乐放在桌上,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叙。
“今天谢谢你陪我练近战。”
陈叙笑了:“你不是说要攒一个月一起谢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
沈淮走出青训楼,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园区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路照得很清楚。
他快步往宿舍走,走到楼下的时候,看到了那个靠在墙边的身影。
江临穿着HLT的队服,手里拿着一个冰袋,正在低头看手机。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沈淮的时候,扯出来一个笑。
“二十局打完了?”
“打完了。”
“何明说你今天打得不错,近战命中率比昨天高了百分之八。”
沈淮:“你什么时候跟何教说的?”
“刚才,微信上问了。”
“你天天跟何教聊天,就为了问我的数据?”
江临没有否认,他把冰袋递过来。
“手。”
沈淮伸出右手,江临握住他的手腕,把冰袋轻轻敷在上面。
冰袋很凉,江临的手指是温的。
“今天那一枪,”江临低着头,一边敷一边说,“虽然你犹豫了,但打得很好。”
“你不是说我犹豫了两秒吗。”
“犹豫了两秒,但还是打中了,”江临抬起头,“说明你的预判是对的,只是不敢开枪。”
沈淮没接话。
江临把冰袋翻了个面,继续敷。
“下次,”江临说,“不用等我说开枪。”
沈淮看着江临的头顶。
江临比他高一点,但现在低着头,他能看到他的发旋,还有头发里藏着的一根白头发。
“你有一根白头发。”
江临抬头看他:“你注意力到底在哪?”
“在这根白头发上,”沈淮说,“你老了。”
江临被他气笑了。
“我十九。”
“那你也比我大一岁。”
江临决定不跟他争这个,低头继续敷手腕。
冰袋换了两次面之后肿得不那么明显了,江临松开手,把冰袋收好。
“明天不要打那么多局了,手腕伤了不值当。”
“何教要求的,二十局。”
“我跟何明说,明天减到十五局。”
“你不用什么都帮我安排,”沈淮说,“我自己可以。”
江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可以,”江临说,“但我想帮你安排。”
简短、直接、不给反驳的余地。
沈淮站在宿舍门口的路灯下,江临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今天那两枪,”沈淮说,“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从你趴上那个反斜开始,”江临说,“我看到你了,但没在语音里说。”
沈淮瞪大了眼睛:“你看到我了???”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路扬他们?”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开枪。”
“你看到了我,你知道我在架你,你还是不告诉你的队友?”沈淮问,“你就不怕你被我打死了,你们队输了?”
“输了就输了,”江临说,“又不是正式比赛。但我要是告诉了他们,我就看不到你会怎么选了。”
江临在跟他赌——赌沈淮会不会开枪。
沈淮没有让他输。
不,他犹豫了,差一点就让他输了。
但江临替他做了选择,他发了“开枪”,沈淮开了枪。
沈淮把脸偏到一边,看着路灯下的飞蛾。
“你这个人,”沈淮说,“很怪。”
“行,我很怪。”
“但你怪得挺好的。”
“沈淮。”
“嗯?”
“你再说一遍。”
沈淮没有说第二遍。
他转过身,推开宿舍的门,走了进去。
门关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江临在外面说。
“晚安,青训队员。”
沈淮在门的这一边拿出手机,给江临发了一条消息。
【怀:晚安。】
【怀: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