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训营的聚餐来得猝不及防。
周五下午,何明破天荒地提前结束了训练。
他把所有人叫到训练室前面,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欢呼起来的话。
“今晚青训营聚餐,六点,楼下集合,王阿姨帮我们定了地方。”
陈叙第一个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振臂高呼:“何教万岁!!!”
许知远难得露出了期待的表情:“吃什么?”
“火锅,”何明说,“你们不是念叨了三个月吗?”
训练室里炸开了锅。
七八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同时发出欢呼,声音大到隔壁楼一队都能听见。
沈淮坐在靠窗的位置,揉了揉贴了胶布的右手腕,没有说话。
陈叙冲过来,双手撑在沈淮的桌面上:“淮神!你去不去?”
“去。”
“你真的去?”
“嗯。”
“你不是不爱凑热闹吗?”
“火锅还是爱吃的。”
陈叙笑了:“那我今晚坐你旁边!”
许知远在后面幽幽地补了一句:“我也坐他旁边。”
陈叙转头瞪他:“你先问的?”
许知远:“你问的早不代表你就能坐他旁边,要看谁先坐下。”
“你俩能不能别吵了,”旁边有人插嘴,“淮神只有一个,你俩一人坐一边不就行了?”
陈叙和许知远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达成了某种默契。
六点整,青训营八个人加上何明,分了两辆车,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火锅店在园区附近,开车不到十分钟。
店面不大,但很干净,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包间里。
王阿姨显然提前打点好了,锅底一上桌,菜就跟着端上来了。
毛肚、黄喉、鸭肠、虾滑、肥牛卷、羊肉卷,摆满了整张桌子。
“来来来,先喝一杯!”陈叙举起酒杯,里面是橙汁。
青训营不喝酒,这是规矩。
但何明今天破例了。
“今晚可以喝一点,”何明说,“明天上午放假,不训练。”
训练室里又炸了锅。
“何教你今天是天使吗?”
“何教你是不是被附身了?”
“何教你如果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何明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我眨过了,你们没看到。”
所有人笑成一团。
服务员搬上来两箱啤酒,摆在桌子旁边。
青训营的队员们眼睛都亮了——他们在基地里被管得严,平时连碳酸饮料都限量,更别说喝酒了。
陈叙第一个伸手拿了一瓶,熟练地用桌沿撬开瓶盖,给自己倒了一杯。
“淮神,你喝吗?”
沈淮看着那杯冒着气泡的金黄色液体,犹豫了一下。
“喝一点吧。”
陈叙立刻给他倒了一杯,双手捧着递过来,像献宝似的。
“就倒了一杯?”许知远在旁边阴阳怪气,“你怎么不给我倒?”
“你自己没手?”
“我手短。”
“……你手比我长好吗。”
两个人又开始拌嘴了。
沈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啤酒的味道他不太习惯,有点苦,有点涩,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带着一股麦芽的香气。
第一杯下肚,没什么感觉。
第二杯是许知远敬的,说是“敬他那局腰射”,沈淮喝了。
第三杯是那个十五岁的婴儿肥男孩敬的,说是“敬淮神的移动靶”,沈淮又喝了。
第四杯、第五杯、第六杯——沈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数不清的。
青训营的人太热情了,一个接一个地来敬酒,每个人都有一肚子话要说。
有的敬他的枪法,有的敬他的直播,有的敬他签了HLT,有的什么都没说就是“淮神我敬你一杯”。
沈淮不好意思拒绝,来者不拒地喝。
啤酒不比白酒,入口顺,喝的时候不觉得什么,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意识已经开始像泡在温水里的棉花糖一样,一点一点地融化、塌陷、变形。
陈叙是第一个发现沈淮不对劲的人。
“淮神,你脸好红。”陈叙盯着沈淮的脸看。
“没有,”沈淮说,声音比平时慢了一半拍,“我脸本来就很红。不对,我脸本来就不红。”
许知远凑过来仔细观察了一下,然后得出了一个科学严谨的结论:“他好像喝醉了。”
“没有,”沈淮义正言辞地说,“我没醉。”
“你说话都慢了。”
“那是我想得慢。”
“……想得慢不就是醉了?”
“不是,”沈淮很认真地解释,“想得慢是因为我在思考,思考是要花时间的。”
许知远转头看陈叙,用眼神说:他真醉了。
陈叙回了一个眼神:怎么办?
许知远:不知道。
何明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没有任何要帮忙的意思。
“何教!”陈叙喊,“淮神好像喝多了!”
何明看了一眼沈淮,沈淮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腰挺得笔直,表情严肃,但他的瞳孔有点散,看向何明的时候眼神对焦对了好几秒。
何明笑了一下。
是的,何明笑了。
青训营的人第一次看到何明笑。
“让他喝吧,”何明说,“明天放假。”
陈叙觉得何明说的有道理,于是继续给沈淮倒了第七杯。
第七杯喝完,沈淮的状态从“轻微醉酒”进入了“明显醉酒”。
他开始话多了。
“我跟你们说,”沈淮放下酒杯,用一种很正式的语气开口,“你们人都很好。”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真的,”沈淮说话时尾音拖着,像撒娇一样,“你们对我太好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你……不知道怎么怎么办?”陈叙试探地问。
“就是,你们对我好,我就要对你们好,”沈淮皱着眉,“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对你们好。”
许知远表情有点动容:“你好好打比赛就是对我们好了。”
“真的吗?”
“真的。”
沈淮点头:“那我好好打。”
然后他拿起酒杯,又喝了一杯。
第八杯。
陈叙还想倒第九杯,许知远按住了他的手。
“不能再倒了。”
“为什么?”
“你看看他。”
陈叙看向沈淮。
沈淮正趴在桌上,脸颊压在胳膊上,眼睛半睁着,睫毛微微颤动着,整个人像是从冷色调变成了暖色调,从那个在直播间里惜字如金的清冷少年,变成了一个软乎乎的、任人揉捏的人。
“他好可爱,”陈叙说。
许知远没说话,但他把沈淮面前的酒杯拿走了。
吃饱喝足,有人提议玩游戏。
“真心话大冒险!”婴儿肥男孩举手说,“聚餐必玩项目!”
所有人都表示赞同。
只有沈淮,趴在桌上,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都行”,然后就继续趴着了。
游戏开始,第一轮转瓶子,瓶口对准了许知远。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许知远选了真心话。
“你有没有喜欢过青训营里的人?”
许知远的表情没变,但耳朵红了。
“有,”他说。
全场起哄。
“谁谁谁?!”
“第二个问题!”
“一个人只能问一个!”
许知远没有回答谁,但他看了一眼沈淮的方向。
沈淮正趴着,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陈叙注意到了这个眼神,但他什么都没说。
第二轮,瓶口对准了陈叙。
他选了大冒险。
婴儿肥男孩让他“跟在场的人说你最怕什么”。
陈叙说了实话:“我最怕淮神不来青训营。”
“为什么?”有人问。
“因为我是因为他才来HLT的,”陈叙说,“我十六岁,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打职业,看了他的直播我才决定来的。”
所有人都看向沈淮。
沈淮抬起了头。他听到了陈叙的话,他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被这些话感动的。
“谢谢你,”沈淮说。
然后他又趴回去了。
又过了几轮,瓶口对准了沈淮。
“淮神!淮神轮到你了!”
沈淮从胳膊上抬起头,眼神迷糊,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沈淮的脑子转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理解。
“大冒险,”他说。
他选了难度更高的那个。
酒精让他变得比平时勇敢了很多,多到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婴儿肥男孩环顾四周,征求大家意见,“让淮神做什么?”
“给手机通讯录里第一个人打电话!”
“太简单了吧!”
“让淮神说一段绕口令!”
“那是大冒险吗?那是惩罚他吧!”
“我来我来!”陈叙举手,“淮神,你给江临哥打电话,让他来接你!”
包间里又是一阵骚动。
“卧槽,这个好!”
“打打打!”
“淮神你敢不敢?”
沈淮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才划开锁屏,他翻到通讯录,找到“J”,然后按了拨出。
对面接得很快。
“沈淮?”江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意外。
沈淮开了免提。
酒精给了他无尽的勇气,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比平时软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声音说:“你来接我。”
江临沉默了一秒:“喝酒了?”
“就喝了一点点,”沈淮说,声音含混,怕对面不相信似的又补了一句,“真的就一点点。”
陈叙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八杯”,被许知远捂住了嘴。
江临听到了陈叙的声音,他叹了口气。
“定位发我,十五分钟到。”
“嗯。”
沈淮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继续趴回去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刹那,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起哄声。
“淮神你刚才是撒娇吗???”
“你那个‘就喝了一点点’是什么语气!!!”
“江临哥的语气好像我妈来接我放学!!”
“你们有没有听到江临哥叹气?那个叹气,我感觉他不是在叹气,他是在笑。”
“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沈淮没有回答。
他趴在桌上,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不是因为酒精,是因为他刚才在电话里的声音。
他平时不是那样说话的,他平时说话又短又冷,能一个字解决的事绝不用两个字。
但刚才,他对着江临,声音自动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像一只竖着刺的刺猬突然翻过身来露出了柔软的肚皮。把所有不会说谎的地方都暴露给眼前人。
沈淮把脸埋进胳膊里,心想:江临会不会觉得他很奇怪?
他一个说话从来不超过三个字的人,突然在电话里用那种语气说“就喝了一点点”?
他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喝了那么多,后悔选了打这个电话,后悔开了免提……
他唯独没有后悔让江临来接他。
十五分钟,江临真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