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像是在路上跑过。
他看起来像是直接从基地出来的,鞋都没来得及换,穿着一双灰色的拖鞋。
包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沈淮正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小截后颈和一只红透了的耳朵。
江临走到他身边:“沈淮。”
沈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走了,”江临说。
沈淮慢慢抬起头,脸上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像被欺负了的小动物。
他似乎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在这里,然后伸出手。
他没有说什么,但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拉我一把。
江临握着沈淮的手腕把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沈淮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因为重心不稳往江临身上靠了靠,很快又自己站直了。
这一个短暂的碰触,不到两秒,但江临的手已经扶上他的腰。
“能走吗?”江临问。
“能,”沈淮说,“我又没喝多。”
陈叙和许知远同时露出了“你管这叫没喝多???”的表情,但都没敢出声。
江临扶着沈淮往外走。
沈淮的脚步有点飘,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坚持要自己走,拒绝了江临的第二次搀扶。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淮突然停下来,回头看向包间里的青训营队友。
“你们,”他说,“早点回去,明天好好训练。”
陈叙站起来:“知道了淮神!你回去好好休息!”
沈淮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
“陈叙。”
“嗯?”
“你说是因为我才来HLT的,我很高兴。”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包间。
陈叙眼眶突然就红了。
许知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听到了。”
“我知道他听到了,但他为什么要说‘很高兴’啊?这样我很想哭。”
“那就哭呗,”许知远说,“不丢人。”
许知远没说的是——他也想哭。
江临的车停在火锅店门口,是那辆黑色的SUV,沈淮坐过一次。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然后发现一个问题——
他扣不上安全带,手指摸了好几次安全带的扣锁,每次都差那么一点,就是卡不进去。
江临坐进驾驶座,看到他还没系上安全带,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喝醉了。”
“我没醉,”沈淮说,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点,但还是带着那种软绵绵的腔调,“我就是……有点,手不听使唤。”
江临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侧过身来,从沈淮手里把安全带拿过去,帮他把扣锁按进去。
咔嗒一声,卡好了。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江临的肩膀几乎贴着沈淮的胸口,沈淮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好了,”江临说着准备坐回去。
“哥哥。”
江临的动作停住了。
沈淮靠在座椅上,半睁着眼睛看着江临,无辜得像一只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的猫。
“你叫我什么?”
“哥哥,”沈淮又叫了一声。
江临没有动,保持着侧身的姿势看着沈淮。
“你再说一遍。”
“哥哥,”沈淮说,“我系不上安全带。”
江临没有要求沈淮叫第四遍,坐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他没有立刻开车,手握着方向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系好了,”江临说,“我刚才帮你系上了。”
沈淮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安全带,好像才发现它已经系好了似的。
“哦,”他说,“谢谢。”
车载音响没开,只有空调的风声和沈淮偶尔发出的含混的小声嘟囔。
开到一个红灯路口的时候,江临转头看了一眼。
沈淮歪在座椅上,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在闭眼休息。
他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很多,缩成一团。
绿灯亮了,江临收回视线继续开车。
沈淮并没有真的睡着。
车停到基地门口的时候,沈淮自己睁开了眼睛,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
“到了?”
“嗯。”
沈淮伸手去按安全带的扣锁,这次按了好几次才按开。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双脚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车门站了两秒才站稳。
江临走到他身边。
“我背你。”
“不用,我自己能走。”
“你晃得跟个不倒翁似的。”
“不倒翁不会倒,”沈淮说,“所以我也不会倒。”
江临没有跟他争辩,直接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上来。”
沈淮低头看着江临的背,隔着黑色卫衣能感觉到温度。
三秒后,他趴了上去。
江临的手稳稳地托住他的腿,把人背了起来。
沈淮比看起来要轻,瘦得像一只猫,下巴搁在江临的肩膀上,呼吸打在江临的脖颈处,温热,带着啤酒的味道。
“你身上好暖,”沈淮含混地说。
“你身上好凉。”
“我体质就这样。”
“嗯,你什么都怪体质。”
沈淮没有再说话,把脸埋进江临的颈窝里。
他的鼻尖蹭着江临的衣领,睫毛扫过他的皮肤。
从停车场到宿舍,要经过一条小路。
“沈淮。”
“嗯。”
“你多重?”
“不知道。”
“回去称一下。”
“为什么?”
“太轻了,风一吹就倒了,”江临说,“王阿姨都这么说。”
“王阿姨还说我不吃青椒。”
“你确实不吃。”
“我吃的,我只是不喜欢。”
“不喜欢和不吃有什么区别?”
“不喜欢是……我可以吃,但我不想吃,”沈淮的逻辑被酒精搅得乱七八糟,“不吃的意思是我绝对不能吃。”
江临被他逗笑了:“那青椒你到底能不能吃?”
“能吃,”沈淮想了想,“但我不想吃。”
“那以后我帮你吃。”
沈淮没有回答。
到了宿舍楼下,江临没有停,直接背着他上了楼梯。
“我的宿舍不在这里,”沈淮说。
“我知道。”
“你走过了。”
他确实走过了,因为他根本没打算把沈淮送回他自己的房间。
“今晚你睡我那儿,”江临说,“你一个人住,喝醉了没人看着,万一吐了怎么办?”
沈淮觉得有道理:“那我睡你的床,你睡哪?”
“沙发。”
“你家有沙发吗?”
“宿舍有椅子。”
两个人到了江临的宿舍门口。
江临用一只手托着沈淮,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把沈淮放到床上。
江临的宿舍比沈淮的大一点,但也没有大很多。
床靠墙,被子是深灰色的,叠得很整齐。桌上放着一个水杯、一个笔记本、一支笔。
衣柜的门半开着,露出里面挂着的黑色队服。
沈淮躺在床上,陷进被子里,床单有洗衣液的味道,跟江临身上的一样。
江临去了厨房。
说是厨房,其实就是宿舍角落里的一个小操作台,有水槽、电磁炉和一个小冰箱。
他打开冰箱,拿出蜂蜜,烧了一壶水,用温水冲了一杯蜂蜜水。
端着杯子回到床边的时候,沈淮已经滚到了床的左边,抱着江临的枕头,脸埋在枕头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江临在床边坐下,把蜂蜜水放在床头柜上。
“起来,把这个喝了,喝完再睡。”
沈淮摇头,脸在枕头上蹭了蹭。
“喝了你明天头不会疼。”
沈淮又摇了一下头。
江临伸手揉了揉他后脑勺的头发。
“听话。”
沈淮从枕头里抬起脸,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有点可怜。
“你喂我。”
江临看着沈淮,沈淮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羞涩和闪躲——酒精把所有的犹豫和防御都烧掉了,只剩下最本能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想要什么东西就开口要,不需要找借口,不需要解释。
他想让江临喂他,所以就说了“你喂我”,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江临没有说话,端起蜂蜜水,用小勺子舀了一勺,送到沈淮嘴边。
沈淮张嘴喝了。
“烫,”他说。
“不烫。”
“烫。”
江凌又舀了一勺,吹了吹,又送到他嘴边。
沈淮又喝了,这次没喊烫。
一勺一勺,像喂猫一样。
沈淮喝得很慢,偶尔含混地说一句什么,听不清。
但江临每一勺都仔细吹过,确保温度刚好才送过去。
半杯下去,沈淮的眼睛已经开始往下耷拉了。
“再喝两口。”
沈淮摇头。
“两口。”
沈淮伸出两根手指,表示只喝两口。
江临喂了他最后两口,把杯子放下。
沈淮重新倒回枕头上,呼吸变得绵长。
江临替他把被子拉好,把枕头摆正。
“江临。”
“嗯?”
“你今天有没有生气?”
“生什么气?”
“我喝醉了。”
“没有。”
“你让我叫你哥哥了。”
“嗯,”他说,“你叫了。”
沈淮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江临的轮廓。
“哥哥。”
“嗯。”
“晚安。”
“晚安,沈淮。”
沈淮把被子拉到鼻子的位置,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江临。
江临站起来,关了灯,走到门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在黑暗里看着床上那个身影。
“你去床上睡,”沈淮在黑暗里说。
“不用。”
“你睡地上。”
“……地上比椅子好吗?”
“嗯,地上好,”沈淮说,“地上不会腰疼。”
江临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备用被子铺在地上,躺了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