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十六岁,站在KG青训营的宿舍门口,手里拎着行李箱,走廊的灯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地闪着,像他那时候的心情。
他想往前走,但走廊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
两边的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和人声。
他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他不是没敲过。
第一天到KG的时候,他敲了宿舍的门。
门开了,一个比他大两岁的男孩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他的床位在上铺,被褥是旧的,枕头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渍。
他把自己的床单铺上去,厚厚地叠了两层,试图隔开那些不属于他的气息。
浴室的热水器是坏的,他洗了三个月的冷水澡。
训练的时候没人跟他说话。
教练叫他“新来的”,队友叫他“喂”。
训练赛他打得好,没人夸他;打得不好,队里开会复盘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
不屑。
“这里的问题很明显,新来的对这个点位理解不够。”
“喂,你能不能别站那么靠前?”
“不是,你到底会不会打?”
没有人在意他的名字叫沈淮。
他在KG待了三个月,从夏天待到秋天。
走的那天在下雨,他没带伞,淋着雨走了四十分钟到地铁站。
行李箱的轮子卡在盲道的缝隙里,他弯腰去拔,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涩得睁不开。
地铁上,他靠着车门站着,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
旁边的一个阿姨看了他一眼,说:“小朋友,你怎么淋成这样了?你家大人呢?”
沈淮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时候他才明白,在KG的那三个月,他好像把自己弄丢了。
画面一转,他又站在了那条走廊上。
这一次走廊的灯全灭了,漆黑一片。
他听到了很多声音,从那些紧闭的门后面传出来——
“就这水平还想上一队?”
“队长说他也就那样,没什么培养价值。”
“新来的?叫什么来着?”
“算了,不重要。”
沈淮想跑,脚动不了。
他张嘴想喊,喊不出声。
他开始发抖,从手指尖开始,一路蔓延到肩膀、胸口……
“沈淮。”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根线,穿过那些嘈杂的声音,缠住他的手腕。
“沈淮,醒醒。”
沈淮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
陌生的天花板,空调的指示灯亮着一点微弱的绿光。
有人在握着他的手。
他偏过头,借着那点微光看到了江临的脸。
江临蹲在床边,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像是刚从睡梦中惊醒赶来。
“做噩梦了?”
沈淮的嗓子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江临没有追问,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没事,梦都是反的。”
沈淮不知道江临说的“反的”是什么意思,但他的手很暖,暖到能把那些从梦里带出来的寒意一点一点地驱散。
沈淮闭上眼睛,想重新睡过去,但意识被刚才的梦搅得支离破碎,怎么也拼不起来。
他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短发因为汗水微微潮湿,贴在额头上。
“怎么了?”江临问。
“难受。”
“哪里难受?”
沈淮用手比划了一下,从胸口划到喉咙,意思是——这里,这里,都难受。
江临看他的手势:“想吐?”
沈淮摇了摇头,又说:“身上难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白天的灰色队服,衣服皱巴巴的,身上黏糊糊的,有啤酒的味道和汗味混在一起。
刚才做噩梦又出了一身冷汗,现在那些汗干了,皮肤上像糊了一层薄薄的膜,又黏又不舒服。
“脏,”沈淮说,“我要洗澡。”
江临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凌晨两点四十。
“这么晚了,明天再洗。”
“现在就要洗,难受。”
酒精让他的所有情绪都变得很直接——难受就要洗,现在就要,不能等。
江临先败下阵来。
“祖宗,洗吧。”
他站起来,走到浴室,打开灯,弯腰试了试水温。
热水器的水龙头拧到左边,等凉水放完,热水出来,水蒸气开始弥漫,他试了两次,调到合适的温度,把排水口塞好。
浴室很小,一个洗手台,一个马桶,一个浴缸。
浴缸是最小的尺寸,一个人刚好躺下,膝盖能弯,但腿伸不直。
江临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沈淮:“你能自己洗吗?”
“我又不是三岁。”
“你现在跟三岁差不多。”
“三岁不会打.枪。”
江临被他这莫名其妙的逻辑逗笑了。
“行,你会打枪,你很厉害。”他把浴巾从架子上拿下来放在洗手台上,“浴巾在这里,洗发水在架子上,别用沐浴露洗头用了头皮痒。”
沈淮坐在浴缸边上,认真地听着,点了一下头。
“水别放太满,泡一会儿就出来,”江临继续说,“别在里面睡着了。”
“我不会睡着的。”
“你刚才说‘我又不是三岁’的时候也是这个语气。”
“我真的不会睡着。”
江临觉得跟一个喝醉的人讲道理没有意义,于是关了浴室的门,站在门外。
蒸汽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洗发水的味道。
江临靠在门边的墙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走廊上那盏昏黄的壁灯。
浴室里传来水声,沈淮在浴缸里动了动,水溢出来一点,打湿了地砖。
沈淮发出一声含混的叹.息。
江临闭上眼睛听着。
然后他想起了刚才的事。
他睡在地上,本来就是浅眠,听到沈淮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他就醒了。
他以为沈淮只是睡不着,没有过去。
然后他听到沈淮的呼吸变了,变得又急又浅。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沈淮蜷缩成一团,被子被踢到了床尾。
江临蹲下来,伸手握住他的手。
沈淮的手冰凉。
他叫了两次名字,沈淮才醒过来。
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沈淮的瞳孔缩得很小,像一只被突然照亮的夜行动物。
然后他看到是江临,瞳孔慢慢放大,手指回握住他的手。
“江临。”
浴室里传来沈淮的声音。
“嗯。”
“你还在吗?”
“在。”
“在干嘛?”
“在听.你洗澡。”
“……变.态。”
江临笑了。
“水热不热?”江临问。
“热。”
“别泡太久。”
“嗯。”
安静了几分钟。
“江临。”
“嗯。”
“你睡的沙发还是地上?”
“地上。”
“冷不冷?”
“不冷。”
“我给你一条被子,你身上那条太薄了。”
“……你先把你自己的澡洗完再说。”
“哦。”
浴室里传来水声,沈淮应该是在浴缸里动了动,水溢出来一点,打湿了地砖,发出了声响。
江临闭上眼听着,然后他听到了更多的水.声,听到了沈淮在浴缸里翻身时带起的微微涟漪,听到了洗发水瓶盖被拧开有又合上的卡咔哒声。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想这些。
但有些东西不是“不应该”就能不想的。
那层薄薄的纸,已经快被捅.破了。
……(省略一行字)
他闭上眼睛,试图想一些不相关的东西。
训练赛的复盘,PCL的积分榜,王阿姨明天做什么菜。
没用。
沈淮的声音从浴室门缝里穿出来,含混的,在说梦话?还是在哼歌?
那只猫现在在他的浴缸里,用他的洗发水,穿他的T恤。
江临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构想着那双手的形状。
沈淮掌心很软,没有茧,不像他的手那么粗糙。
他的指节修长,每一根都像是被精确设计的,放在鼠标上能打出最完美的拉枪,放在别处……
不想让沈淮听到。不能让沈淮听到。
那双打狙时稳得不像话的手,在做这件事时候会不会也那么稳?
江临的头抵在墙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墙皮,嘴唇咬得发白。
沈淮说每一句话都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因为你”,“不想开枪”,“你身上好暖”,“哥哥”。
沈淮叫他哥哥时候像在撒娇。
带着醉意,带着含混,带着一种不自知の诱惑。
沈淮不会知道这两个字对江临来说意味着什么,不会知道自己趴在江临背上时说“你身上好暖”的时候,江临花了多大力气才没有转过头问他的颈侧。
……
江临靠在墙上,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凌晨的冷空气。
他等呼吸平复下来,等心跳从狂奔变成慢跑再变成走路。
他开门,走到走廊尽头の洗手间,洗了手,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自己,头发乱了,眼睛里有还没完全褪去の潮气,嘴唇上有一个浅浅の牙印——是他自己咬。
江临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把T恤拉好,走出洗手间。
他回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应。
江临等了一会儿,以为沈淮在擦身体或者穿衣服。
三十秒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