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过去了。
没有任何声音。
江临又敲了敲门。
“沈淮?”
没有回应。
“沈淮?”
还是没有回应。
江临推开了门。
浴室里的灯还亮着,水蒸气已经散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洗发水的味道。
浴缸里的水还在,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沈淮躺在浴缸里,头靠在浴缸边沿,枕着一条叠起来的毛巾。
他的眼睛闭着。
睡着了。
就那么躺在浴缸里,整个身体沉在水中,只有头和膝盖露出水面。
水已经凉了大半,从他皮肤的颜色就能看出来——从热水蒸出来的粉红变成了被凉水浸出来的苍白。
“……怎么不把自己淹死?”
江临走进浴室,在浴缸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温。
大概二十度出头。
江临拍了拍沈淮的脸。
“沈淮,醒醒。”
沈淮的睫毛颤了颤,没醒。
“沈淮。”他又拍了拍,这次用了点力。
沈淮皱着眉,含混地“嗯”了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了江临的脸。
“洗完了?”江临问。
沈淮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问题。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还在浴缸里,水已经凉了,手指泡得有些发皱。
“……我还没回答你的话。”沈淮说。
江临:“什么话?”
沈淮开口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醉酒后的迟钝:“你说‘你怎么不把自己淹死’。”
江临:“……”
在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在浴缸里,在意识浮在水面和沉入水底的夹缝中,沈淮听到了这句话。
“我听到了。”
江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刚才那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没想过沈淮会听到,更没想过沈淮会在这种状态下跟他讨论这句话。
“我是说,”江临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应该注意安全。”
“你说的是‘你怎么不把自己淹死’。”
“……我说话比较夸张。”
“你平时不夸张。”
江临发现自己在这个喝醉了的、半睡半醒的、躺在浴缸里的人面前,竟然无话可说。
刚才那句话完全是一句气话,一句因为担心而脱口而出的、完全不经大脑的气话。
“我怕你出事,”江临说。
水从沈淮湿漉漉的头发上滴下来,沿着脸颊滑落。
“我不会出事的,”沈淮说,“因为你在这里。”
江临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水里,握住沈淮的胳膊,把人从浴缸里拉了起来。
沈淮站起来的瞬间,水从他身上哗啦一声倾泻而下,打湿了江临的衣服。
沈淮的浴巾放在洗手台上,他伸手去拿,身体晃了一下,江临扶住了他的肩膀。
“站好。”
沈淮站好了,拿着浴巾开始擦身体。
江临转过身去,他觉得沈淮现在这个状态不应该被任何人看着,包括他。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沈淮在穿衣服。
“我好了。”
江临转过身,沈淮穿着江临的T恤,太大了,领口滑到锁骨以下,露出大片的皮肤和那对清晰的锁骨。
衣服的下摆盖住了他的短裤,看起来像只穿了一件衣服。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肩膀上,濡湿了T恤的领口。
“你吹风机在哪里?”沈淮问。
“没有吹风机。”
“你洗完头不吹?”
“我头发短,甩两下就干了。”
沈淮用一种“你是原始人吗”的表情看着江临,然后走到洗手台前,拿了条干毛巾开始擦头发。
他擦得很随意,毫无章法。
江临看不下去了,走过来从沈淮手里把毛巾拿过去。
“转过去。”
沈淮转过去了。
江临把毛巾盖在沈淮的头上,开始帮他擦头发。
沈淮低着头,后颈露出来,被浴室的灯光照得白得发光。
他的后颈有一条细细的弧线,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领口。
“江临。”
“嗯。”
“你刚才在门外待了多久?”
“十几分钟。”
“你不冷吗?”
“还好。”
“你只穿了一件短袖。”
江临那时从地上起来的时候没来得及套外套,浴室里的热气跑出来的时候是暖的,但热气散了之后风就不那么友好了。
“你不说我还没觉得冷,”江临说,“你一说我就觉得了。”
“那你进浴室来,浴室暖和。”
“你澡都洗完了,浴室哪还暖和?”
“那你回房间,房间有空调。”
“你呢?”
“我也回房间。”
江临把毛巾从沈淮头上拿下来,看了看他的头发,差不多干了。
“走吧。”
两个人回到房间。
江临把掉落在地上的被子收起来,重新铺到床上。
沈淮站在床边看着他的动作,然后爬到床上,钻进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
“江临。”
“嗯。”
“你睡床上。”
“地上挺好。”
“地上硬,你腰会疼。”
江临没有拒绝。
他关了灯,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进去。
床不大,两个人躺着肩膀挨着肩膀。江临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势很规矩。
沈淮侧躺着,面朝江临的方向,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他能看到江临的侧脸轮廓。
“你冷吗?”沈淮问。
“不冷。”
“你手凉吗?”
“没摸过,不知道。”
沈淮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江临的手,握住。
江临的手比他大,骨节分明。
“凉的,”沈淮说。
“嗯,凉的。”
沈淮没有松手。
他把江临的手握在手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
过了很久。
“沈淮,你梦到什么了?”
沈淮的手在江临的手心里动了动,把手指嵌进江临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KG,”沈淮说,“梦到以前在KG的时候。”
“那段日子,很难熬?”
沈淮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都过去了。”
江临侧过身来,面朝沈淮。
两个人面对着面,距离很近。
“嗯,都过去了,”江临说,“现在你在HLT,在我身边。”
“你今天话好多。”沈淮吐槽。
“你话也不少。”
“我喝醉了,喝酒了,所以话多。”
“我没喝。”
“那你怎么话也多?”
江临:“被你传染的。”
沈淮把江临的手拉到自己的脸旁边,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背。
“沈淮。你这样我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你在蹭我。”
“你不喜欢?”
“……喜欢。”
“你说什么?”沈淮问。
“我说你该睡了。”
“不是这句。”
“那是哪句?”
沈淮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江临在装傻,他也跟着装傻,两个人在黑暗中玩着一个心照不宣的游戏。
“晚安,”沈淮说。
“晚安。”
沈淮松开了江临的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
江临看着那个蚕蛹。
过了十分钟,蚕蛹动了一下,慢慢翻过来,露出一双眼睛。
“江临。”
“嗯。”
“你刚才是不是说喜欢了?”
“你听错了。”
“我没有。”
“你喝醉了。”
“我没醉。”
“那你叫我声哥哥。”
“……哥哥。”
“你看,你没醉的时候不会叫的。”
沈淮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他又输了。
江临总是这样,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说最要命的话,然后留下一地的心跳让他自己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