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直播间里说的每一句话都被江临记住了，他签青训的当天晚上江临就帮他申请了单人间。

这些事情沈淮都知道的，但他不相信自己值得这些。

KG那三个月给他的东西，不只是冷水澡和没人理的训练室。

KG给他的是一个根深蒂固的信念——他不值得被留在这里。

这种信念像一根刺，扎得很深，深到他自己都以为已经拔出来了，但每次有人对他好的时候，那根刺就会隐隐地疼一下，提醒他“你不配”。

【路扬：那他什么时候会相信？】

【江临：等他拿到冠军的时候。】

【路扬：你觉得他能拿到？】

【江临：能。】

【路扬：你怎么这么确定？】

【江临：因为我在他身边。】

路扬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神游物外。

林羡予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坐在位置上喝豆浆，看到路扬的表情，用眼神问了一句“怎么了”。

路扬用口型说了一句：没事。

训练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沈醉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慢悠悠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看了一眼江临，又看了一眼路扬，然后说了一句晴天霹雳的话。

“江临，你衣服在沈淮身上。”

路扬差点没坐住。

“你怎么知道？”江临问。

“刚才在走廊上遇到了，”沈醉说，“他穿着你的T恤，赤着脚，手里拿着灰色队服，应该要去洗衣房，他看到我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路扬在心里给沈醉竖了个大拇指

用最平淡的语气说最劲爆的消息，这是沈醉的天赋。

“然后呢？”

“然后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跑走了。”

路扬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自己说的？”

“嗯。”

路扬问江临：“所以到底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江临没有回答。

路扬觉得今天的江临可能是他认识以来最好欺负的一天。

上午的训练开始之前，沈淮出现在一队训练室的门口。

他换回了自己的灰色队服，长袖，拉链拉到最上面，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

头发还没完全干，应该是刚洗过。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方教练让我来拿训练赛的录像复盘。”

路扬看了看沈淮，又看了看江临。

江临靠在椅背上，看向门口的沈淮。

“硬盘在左边抽屉，”方旭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拿完就走，不要影响一队训练。”

沈淮走进来，绕过江临的座位，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他拉开抽屉，找到硬盘，转身就走。

路过江临身边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

沈淮的步子很快，灰色队服的衣角带起一阵风。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步子慢了半拍。

然后他继续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路扬向江临使眼色：他怎么了？

江临没有回应。

那只被沈淮握了一整夜的手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些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屏幕上，游戏大厅的背景在循环播放。

【J：你今天怎么了？】

对面没有回复。

江临等了三分钟，又发了一条。

【J：沈淮？】

训练室里，方旭的声音响起来：“开始训练了，别玩手机。”

江临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他戴上耳机，进入游戏，余光一直落在屏幕上。

十分钟后，屏幕亮了。

【怀：没怎么。】

【怀：就是突然觉得，昨晚的事挺丢人的。】

【J：哪里丢人？】

【怀：哪里都丢人。喝醉了给人打电话，让人来接，让人背，还在浴缸里睡着了。】

【J：就这些？】

【怀：这些还不够？】非要让他一件件说出来吗……

【J：我觉得还好。】

【怀：你觉得还好，我觉得不好。】

【J：你觉得哪里不好？】

【怀：我不喜欢控制不住自己的感觉。昨晚我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J：平时的你是怎样的？】

【怀：不说话，不麻烦别人，不当众丢人。】

【J：你昨晚没有麻烦别人，你只是叫了我。】

【怀：江临。】

【J：嗯。】

【怀：你能不能不要把昨晚的事放在心上？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临知道沈淮在做什么了。

沈淮害怕自己依赖江临，害怕自己变得不像自己，害怕那些在黑暗里说出来的话在阳光下变得尴尬。

所以他的解决方式永远是退一步。

在KG的时候退一步，从青训营退回了直播间。

在HLT的时候退一步，从一队退到了青训营。

现在他又在退，从“握了一整夜的手”退回到“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临当然明白沈淮为什么会这样。

他也知道，如果由着沈淮退，他会一直退到所有人都够不到的地方。

【J：好，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淮心想：江临答应得这么干脆，应该是真的不在乎吧。

他应该松一口气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胸口那个位置有点闷。

自己这是不开心吗？但这不是自己要求的吗？

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他正准备把手机放下，又有一条新消息进来了。

【J：那今晚的晚安还说不说？】

【怀：什么晚安？】

【J：今晚的。】

【怀：今晚的事今晚再说。】

【J：那就是今晚会说了？】

【怀：我什么都没说。】

【J：嗯，你什么都没说。但你会说的。】

沈淮把手机扔到床上，自己倒在床上。

他发现了一件很不妙的事。

他以为退一步就能回到原来的位置——

刚才他试着退了一步，却发现原来的位置已经不在了。

不是因为他走得太远找不到回去的路，而是因为那个位置本身被人搬走了。

有人悄悄地把他的安全区移动了。

那个移动他安全区的人，刚才还在微信里问他今晚的晚安还说不说。

他拿起手机，点开江临的聊天框。

【怀：你衣服在我这里，什么时候还你？】

【J：不着急，你先穿着。】

【怀：我穿你的衣服干嘛？】

【J：你不是说你的湿了吗。】

【怀：已经干了。】

【J：那你想还就还吧。】

【怀：你那件T恤多少钱买的？】

【J：不记得了，怎么了？】

【怀：我赔你一件新的。】

【J：不用赔，你留着穿。】

【怀：我留着穿你的衣服干嘛？】

【J：那你扔了也行。】

沈淮心想，怎么可能扔。

他不可能扔掉的。

【怀：那我先放着，等你想起来多少钱了再告诉我。】

【J：好。】

沈淮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子里蜷缩成一个球。

“你有病，”他对自己说，“沈淮，你真的有病。”

又一条消息。

【J：今晚训练完了我去青训楼找你。】

【怀：找我干嘛？】

【J：还你U盘，方旭让我转交的，里面有下周的训练计划。】

只是还U盘。不是别的什么理由。

就是还U盘。方旭让转交的。

很正当。很合理。

【怀：哦。】

【J：顺便问你今晚的晚安。】

沈淮在被子里咬住了嘴唇。

【怀：U盘放前台就行，不用亲自送。】

【J：方旭说了要亲手交给你。】

【怀：方教练什么时候说的？】

【J：刚才。】

【怀：截图呢？】

【J：删了。】

沈淮：“……”

【怀：你不是说要亲手交给我吗？】

【J：嗯。】

【怀：那你训练完了来青训楼。】

【J：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