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青训楼漆黑一片。
沈淮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那条被路灯照着的水泥路。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青训营今天放假,整栋楼只有他一个人。
何明在群里发了通知的时候,其他人都欢呼着收拾东西走了——陈叙说要回家吃他妈做的饭,许知远说要去看一场半夜的电影,就连那个十五岁的婴儿肥男孩都被家人接走了。
只有沈淮没走。
他可以说是因为懒得动,也可以说是没有家可以回。
但真正的原因是——江临说今晚要来。
他已经在窗前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从七点五十开始,他就发现自己无法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无法专注地看录像,无法做任何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情。
他试着把下午没看完的训练赛复盘看完,但视线在屏幕上飘,同一个镜头回放了三遍他都没记住内容。
他试着去整理桌上的外设线缆,但理到一半就扔在那儿了。
他的脚自动把他带到了窗前,他的眼睛自动锁定了楼下那条路,他的大脑自动进入了一种“等待”模式。
这种状态让他很不舒服。
他不喜欢等人,更不喜欢承认自己在等人。
在直播间的时候,他从不提前开播等观众,永远是自己准备好了、想播了才打开摄像头。
他不等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等他。
等意味着期待,期待意味着在意,在意意味着这个人很重要。
而让一个人变得很重要,是危险的。
但现在,他在这里站了一个小时。
窗台上有一盆不知道谁留下的多肉植物,他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窗外。
路灯下飞着一只蛾子,围着灯罩转圈,反反复复,不知道疲倦。
沈淮看着那只蛾子,觉得它很蠢,但又觉得它跟自己有点像。
楼下车灯的光束扫过来。
黑色的SUV停在青训楼门口,车灯灭了,引擎声消失了。
车门打开,江临从驾驶座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大小的东西——大概是那个U盘。
他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沈淮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
江临还没进门,他就在躲了。
沈淮深吸一口气,从窗前退开,退到墙边,又觉得这样太刻意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又走回窗前,最后还是决定下楼。
他告诉自己:他来还U盘的,拿了就走,没什么特别的。昨晚的事已经说好了当没发生过,今天的微信聊天也只是正常的日常交流,没有任何越界的地方。
这些话他在心里重复了三遍。
他拉开门,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一楼大厅的灯没开,只有门外路灯的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亮。
沈淮站在那片光亮的边缘,双手插在灰色队服的口袋里,看着玻璃门外那个正在走近的身影。
江临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看到沈淮了。
沈淮站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一半被路灯的光照亮,一半隐没在身后的阴影中。
江临走进来,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沈淮觉得大厅里的气氛变得不一样了。
两个人在昏暗的一楼大厅里面对面站着,隔了大概两米。
“U盘。”江临把那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白色的U盘,比普通的稍大一点,外壳是磨砂质感的,在路灯的透射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白。
沈淮伸手去接,碰到江临的指尖,一触即离。
沈淮把U盘拿在手心里,掌心贴着那一片小小的白色塑料。
“谢谢,”沈淮说。
“不客气。”
安静。
江临没有走。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站在那里,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的姿态看起来很随意,肩膀微微靠着墙壁,重心落在一条腿上,整个人像是随时可以走、也随时可以继续站下去。
沈淮看了他一眼,意思是:U盘我拿到了,你可以走了。
江临看了他一眼,意思是:我知道,但我还不想走。
沈淮把U盘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摸了一下那个小小的白色方块,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这是一个多余的动作,U盘已经放好了,不会掉。
他需要这个多余的动作来争取几秒钟的时间,让自己平静下来。
“青训营今天放假?”江临问。
“嗯。”
“你怎么没回去?”
“不想回。”
“家太远了?”
沈淮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江临不是真的在问距离。
江临知道他老家在哪——他在直播间说过。
有人在弹幕里问他“崽你是哪里人”,他说了一个小城市的名字,又补了一句“说了你们也不知道”。
后来有人去查了,那个城市坐火车到HLT基地要七个多小时,没有高铁,只有K字头的绿皮火车。
一个来回就要一天半的时间,放一天假根本不够往返的。
但江临问的是“你怎么没回去”,语气里的意思是——你没别的地方可去吗?你没有想要见的人吗?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不觉得孤单吗?
沈淮不觉得自己孤单。
从十六岁离开家开始,他就习惯了独处。
在KG的时候独处——训练室里没人跟他说话,食堂里没人跟他坐一桌。
在出租屋直播的时候独处——每天开播、打游戏、关播,外卖放在门口,吃完把盒子叠起来扔进垃圾桶。
现在在青训营的宿舍里,也是独处。
独处对他来说是常态,是安全的,是不会出错的。
一个人待着不会被人评价,不会被人比较,不会有人在背后说“也就那样”。
一个人待着意味着不需要解释自己,不需要讨好谁,不需要在别人的期待里活着。
“你吃饭了吗?”江临又问。
“吃了。”
“吃的什么?”
沈淮犹豫了一下。
他不想说泡面,但他不想撒谎。
“……泡面。”
“沈淮。”江临叫他的名字的时候,叫法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叫他“沈淮”或者“淮神”,语气是平的、快的。
但江临叫他名字的时候,会在“淮”字上稍微拖长一点点,尾音微微下沉。
沈淮每次听到他这样叫,心跳都会乱。
“嗯。”
“你是不是在躲我?”
太直接了。
沈淮想过今晚的对话会怎么发展——江临把U盘给他,说一句“下周一训练计划有调整”或者“有问题微信问我”,然后转身离开。
安全的话题,不会有任何风险。
他预设好了剧本,在楼上等的那一个小时里,他把这个剧本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每一个环节都想好了应对的方式。
但江临没有按照他预设的剧本走。
他问了一个沈淮不想回答、不知道怎么回答、但必须回答的问题。
他跳过了所有安全的、表面的、不会触及任何真实情绪的话题,一步就跨进了核心。
沈淮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
“我没想躲。”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那你今天为什么不看我?”
“从我进来开始,你看了我一眼,”江临说,“拿U盘的时候看了一眼,然后就再也没看过我了。你一直在看我的下巴、我的肩膀、我身后的门——就是不看我的眼睛。”
沈淮不知道江临注意到了这些。
他用那种像在分析比赛录像一样的语气,逐帧回放了沈淮的每一个眼神,然后得出了一个沈淮不想承认的结论——你在躲我。
“你是不是觉得,不看我,就可以装作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江临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