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时候,我答应了,”江临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两米变成了一米五。
“但那是你要求的。我没有同意。”
沈淮抬起头看向了江临的眼睛。
HLT的队友们常说江临的眼睛是“职业选手里最好看的”,因为他打比赛的时候眼神永远那么专注、好像什么都不能让他动摇。
“所以你躲我,没用,”江临说,“因为我没有在躲你。”
江临地切开了他这些天来精心搭建的所有防御工事。
那些“他只是队长”“他只是照顾新人”“他对谁都这样”的解释——在他亲口说出“我没有在躲你”的瞬间,全部崩塌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能接受江临对他好,能接受江临送他回宿舍、帮他贴膏药、给他冲蜂蜜水,这些事情他都能接受,因为他可以把它们解释为队长的照顾、前辈的关心、朋友的好意。
有那么多的借口可以用,那么多安全的名词可以把江临的行为装进去,每装进去一个,他就能多心安理得地接受一天。
但他无法接受的是——江临没有在躲他。
这意味着江临做的所有事情都不是无意识的,不是随口说说的,不是顺手的。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这些行为意味着什么,知道它们在一条什么样的路上走着,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他不躲。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想做的,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想说的。
他没有犹豫,没有纠结,没有在深夜翻来覆去地想“我是不是做得太多了”。
而沈淮恰恰相反。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躲——签约的时候躲,从一队躲到青训;喝酒的时候躲,用酒精当借口;第二天早上躲,连鞋子都没穿就跑;微信里躲,说“就当没发生过”;现在站在这里,也用不看来躲。
一个背着光,脸隐没在阴影里,只能看清轮廓;一个迎着光,五官被路灯的光照得纤毫毕现,连睫毛的阴影都落在颧骨上。
“你昨晚叫我哥哥,叫了好几次。”
“你昨晚握着我的手睡了一整晚。”
“你今天早上走的时候,鞋子都没穿。”
沈淮心虚地把脚往后缩了半寸,白色运动鞋的鞋尖藏到了裤腿下面。
江临每说一句,沈淮就觉得自己的盔甲被剥掉一层。
沈淮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所有可以藏身的缝隙都被堵死了,所有可以后退的路都被切断了。
“江临,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淮觉得有点意外——在内心已经兵荒马乱到这种程度的情况下,他的声音居然还能保持这样的平稳。
声音是他最后一道没有被人攻破的城墙。
“我想说,你可以躲,没关系。但我不会因为你躲,就停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你说了这些,我就会说‘好’?”沈淮的声音低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没有。”
“那你说了有什么用?”
江临没有马上回答。
他靠在墙壁上,双手依然插在外套口袋里。
“让你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贴膏药,为什么记得你不吃青椒,为什么半夜去接你,为什么在浴缸里捞你,为什么在微信里跟你说晚安。”
U盘的塑料边角硌着沈淮的掌心,有点疼。这个小小的疼痛让他保持清醒,让他不至于在江临说这些话的时候完全失去理智。
“你自己不把这些事当回事,但我都记着。”江临说,“我记着,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顺手。”
沈淮觉得自己的眼眶在发热,他死命地咬着嘴唇内侧的那块软肉,咬到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他不能在江临面前哭,不能在这里,不能在现在。
他已经在江临面前丢了太多人了——喝醉了打电话、叫哥哥、在浴缸里睡着、没穿鞋就跑——这些已经够丢人了。
他不能再加一条。
他终于张开嘴,说出了一个字。
“哦。”
“哦?”
“嗯,哦。”
“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就回我一个‘哦’?”
“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你可以走了。”
“我就走了?”
“U盘送到了,”沈淮说“收到了。谢谢。再见。”
他知道自己在下逐客令,也知道这个逐客令来得毫无道理。
江临训练完就过来站在这里跟他说了这么多掏心掏肺的话,他连一句像样的回应都没有,就说“你可以走了”。
江临没有立刻走,也没有说话。
沈淮站在那里,姿态也没有什么变化。
从外表看,他没有任何破绽。
江临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沈淮的手指在发抖。
江临把视线从沈淮的手上移开,看向他的脸。
沈淮没有注意到江临在看他的手,在心里给自己的表演打了满分。
他不知道自己发抖的手已经把一切都说出来了。
“好,那我走了。”
江临转身,推开门,门轴又发出那声轻微的吱呀。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初夏夜晚那种微凉的、混着青草气息的空气。
他走出去一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淮,你说的那句‘我没想躲’,那是真的吗?”
路灯的光从门口涌进来,把江临的轮廓镀上一层光。风吹着他的外套下摆,微微翻卷起来。
“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沈淮往前迈了一步,走进了门口的光亮里。
他走到江临身后。
沈淮定了定神:“我现在看了。”
江临转过身。
沈淮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直直地看着他。
没有闪躲,没有偏头,没有偏过头去看他的肩膀或下巴或门框,没有任何试图转移视线的小动作。
灯光落在他眼睛里,瞳孔里面映着两个小小的、明亮的光点。
清醒的,主动的。
那双眼睛里没有疑惑,没有恐惧。
“看完了,”沈淮说。
他退后一步,退回阴影里。
“你可以走了。”
“晚安。”江临说。
“晚安。”
江临转身走了。
沈淮站在门口,看着江临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他终于能正常呼吸了。
他低下头,看向手里的U盘。
白色的,光秃秃的,什么标签都没有。
他把U盘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也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说明,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从IT部门领来的标准U盘。
江临就是来送U盘的。
江临今晚来,本来就不是为了送U盘。
U盘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能让他站在这里的、合情合理的、不会被拒绝的借口。
他真正的目的,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很明确。
沈淮把U盘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塑料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留下一个小小的红色印记。
沈淮在笑,笑着笑着,他蹲了下来,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
是笑和泪混在一起的那种释然,好比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看到终点的路牌时,既想笑又想哭。
他知道那个人已经在路上了,也知道自己正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两条路,总会交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