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沈淮收到了一条微信。
他刚结束下午的训练赛,手腕上的胶布换了新的,是何明中午帮他贴的。
何明的手法跟江临不太一样,贴得更紧,角度没有那么精准,沈淮不怎么适应。
沈淮坐在训练室的椅子上,右手握着鼠标,正在看结算画面。
手机来了条消息,他拿起来,看到发送者的昵称时,留意了几秒。
KG-陈恪。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确切地说,是两年零三个月。
自从他拎着行李箱走出KG基地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跟KG的任何一个人联系过。
自然而然地、像水往低处流一样地,那些人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沈淮花了大概十秒钟才从记忆的角落里把这个人翻出来。
陈恪。比他大一岁。突击手。高高瘦瘦的,不爱说话,训练的时候很认真,休息的时候总是在看手机。
在KG青训营的那一个月零十几天里,他们同时呆在那栋灰白色小楼里的时间其实很短。
沈淮对陈恪的印象只有几个零碎的片段——
食堂里,陈恪端着餐盘走过他身边,最终没有坐下。
训练室里,陈恪被教练训话,说他“对地图的理解不够深”,陈恪没有说话,但明显是不服气。
走廊上,他们擦肩而过,陈恪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
这些片段太碎了,碎到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沈淮唯一确定的是,陈恪从来没有对他做过任何过分的事。
在KG那种地方,“没有做过任何过分的事”已经是一种奢侈了。
其他队友当着他的面说“新来的也就那样”,教练在复盘的时候用“这里的问题很明显”来代替叫他的名字,青训营的群聊里他从头到尾只说过一句话,没有人回复。
陈恪没有做过这些。他不热情,不主动,不表达关心。
但他也没有落井下石,没有在沈淮最狼狈的时候补上一脚。
沈淮没有立刻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整理下午训练赛的数据。
Excel表格里密密麻麻地填满了击杀数、生存时间、移动靶命中率,何明要求他们把每一项数据都记录下来,每周做一次横向对比。
陈叙说这是“青训营版的期末考试”,许知远说“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跟考试扯上关系”。
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沈淮的视线落在单元格上,但他发现自己已经连续三次把同样的数据填错了行。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又停,然后又把手机拿了起来。
消息内容很短。
“听说你去HLT了?恭喜。”
“听说”这个词很有意思。
它意味着发消息的人没有从你本人这里得到信息,而是从别的地方——可能是微博,可能是营销号,可能是圈子里某个共同认识的人。
沈淮的微博自从签约那天发了微博之后就再也没有更新过,
粉丝们每天都在评论区催他“崽你倒是说句话啊”,但他一条都没有回。
自己以前在直播间的时候,有弹幕问“崽你之前是不是在KG待过”,他没有回答。
那是他不想碰的话题,像一块结了痂的伤疤,他不愿意在几万人的直播间里把它揭开给人看。
所以知道他在KG待过的人并不多,陈恪是其中之一,但陈恪不是从直播间知道的——他是共同经历者。
沈淮回了三个字。
“嗯。谢谢。”
这是他跟人说话的惯用方式。
能用一个字绝不用两个字,能不用主语就不用主语。
他不愿意在不必要的事情上多花力气,包括说话。
但这一次,他在“嗯”后面加了一个“谢谢”。
也许是感谢那句“恭喜”听起来还算是真心的。
对面很快又发来一条。
“方便聊聊吗?关于训练的事。”
关于训练的事。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他不需要多想就能读懂。
在职业圈子里,“聊聊训练的事”是一句暗语。
它听起来很普通,像两个同行之间的正常交流,你问我答,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沈淮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握在手里有点滑。
他在想一件事。
陈恪是怎么知道他的联系方式的?他在HLT用的微信是新的,号码没有公开过,只有队友、教练和王阿姨有。
陈恪能找到他,说明他真的花了心思去打听。
一个在二级联赛打拼的人,四处打听一个多年前在青训营短暂同队过的队友的联系方式,然后发来一条措辞谨慎的消息——“方便聊聊吗?关于训练的事。”
这是一个有备而来的开场。
沈淮把水杯放下,打了一行字。
“聊什么?”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下午五点四十三分。训练室里有其他人在,陈叙在打Rank,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时不时骂一句“这个人是不是挂”;
许知远在看录像,耳机戴得严严实实,嘴里念念有词,应该是在记点位。
没有人注意到沈淮在看手机。
陈恪打字打了很久。
“HLT的训练体系业内公认是最好的。我现在在二级联赛打,队伍刚起步,很多东西都不规范。想跟你请教一下,看看HLT是怎么做的。”
第一句,“HLT的训练体系业内公认是最好的”——这是在夸HLT,也是在为后面的请求做铺垫。
第二句,“我现在在二级联赛打,队伍刚起步,很多东西都不规范”——这是在交代自己的处境,把自己放在一个“求教者”的位置上。
第三句,“想跟你请教一下,看看HLT是怎么做的”——这才是核心。
言辞很诚恳。没有拐弯抹角,没有遮遮掩掩,直接说了自己需要帮助。
沈淮知道二级联赛是什么样的。
在来HLT之前,他自己就是一个“不在任何职业体系内”的人。
他在直播间打Rank,自己练枪,自己复盘,自己约训练赛。
所有的东西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没有教练,没有队友,没有人在旁边告诉他“你这个点位选得不对”或者“你的身法需要改”。
他知道那种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往前走的感觉,知道那种想要一个方向却没有人能给的感觉。
陈恪说“很多东西都不规范”,沈淮能想象那是什么画面。
五个也许有天赋但缺乏系统性训练的年轻人坐在一起,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个游戏,没有统一的战术语言,没有成体系的训练方法,打得好是运气,打得不好是常态。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别的队伍在进步,他们在原地打转。
但沈淮也见过另一种人——那种打着“请教”的旗号,实则是想套取其他战队训练机密的人。
他们出现在各个战队的青训营里,出现在训练赛的房间里,出现在选手的私信中。
他们不创造任何东西,但他们擅长复制。
他们把别人花了几年时间建立起来的训练体系打包带走,改个名字就变成自己的。
他们没有底线,因为他们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陈恪是哪种人?
沈淮跟陈恪只相处了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的时间太短了,短到不足以真正了解一个人。
他不知道陈恪在KG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离开KG之后去了哪里,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现在的队伍的,不知道他在二级联赛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他甚至不知道陈恪这个人到底是好是坏。
他只知道一件事——在KG的那个冬天,当所有人都把沈淮当作不存在的时候,陈恪看了他一眼。
沈淮试图从记忆里捞出一个具体的画面。
KG青训营的训练室在一楼,窗户朝北,冬天的时候没有阳光。
沈淮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因为那是最后一个没人选的座位。
训练赛打完之后,其他人陆续走了,沈淮还在位置上复盘自己的操作。
陈恪从他身后走过,沈淮以为他会像其他人一样直接走过去。
陈恪停下来,看了一眼沈淮的屏幕。
“这一枪可以不打。”他说。
沈淮转过头看他。
的确,那一枪确实不该打,暴露位置了,不值得。
“嗯。”沈淮说。
陈恪没有再说第二句,走了。
就是这样一个非常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瞬间。
没有安慰,没有鼓励。
但在那个所有人都在说“新来的不懂” “教练说了他不行的” “算了别管他了”的地方,这句“可以不打”把沈淮从那种快要被完全淹没的感觉里打捞而起。
沈淮睁开眼睛,打了一行字。
“你想知道什么?”
陈恪的回复来得很快。
“HLT的训练规划。大概的框架就行,不用太细。周训练时长、主要内容板块、复盘机制。这些对你们来说是基础,对我们来说是借鉴。”
周训练时长、主要内容板块、复盘机制。这些确实是基础信息,任何一个职业俱乐部的训练体系都绕不开这几个模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