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旭给他的那个U盘里装的训练计划,核心就是这些东西——只不过更细、更精确、更有针对性。
那个U盘现在放在他宿舍的桌上,插在笔记本电脑的USB接口上,没有拔下来。
里面的内容他已经看过了——精确到每一天的训练科目、每一个科目的时长和目的、每一周的数据考核标准。
这些信息在HLT内部不是秘密,每一个青训队员都知道。
但如果这些信息流到了外面——流到了一支二级联赛的队伍手里——它就不再是“基础信息”了。
它变成了一个杠杆,一个可以让那支队伍撬动自己训练体系的东西。
沈淮不是没想过拒绝。
他可以回一个“抱歉,不方便”,然后把聊天记录删掉,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恪不会追问,KF-陈恪这个昵称会重新沉到微信聊天列表的最底部,被其他更频繁联系的人压下去。
沈淮的生活不会有任何变化。
但陈恪会怎样?他的队伍会怎样?
沈淮发现自己在想一个他不应该想的问题——如果当年有人在KG拉他一把,他现在会在哪里?
没有答案。因为当年没有人拉他一把。
沈淮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训练室的窗户朝东,能看到园区里的那条主路。
路灯已经亮了,路上没有人,园区里的其他公司早就下班了,只有HLT的两栋楼还亮着灯——一队的楼和青训营的楼,遥遥相对,像两座隔海相望的孤岛。
如果江临知道他在这里犹豫要不要把HLT的训练规划透露给一个二级联赛的旧识,他会怎么想?
江临肯定会说:“你决定就好。”
江临把所有的选择都摆在沈淮面前,然后说“你选”,然后不管沈淮选什么,他都会说“好”。
这次涉及到战队的利益,如果提起江临多半也会是沉默不语,会有失望还是偏见,沈淮也说不准。
沈淮回到座位上。
他打开和陈恪的聊天框,看着之前的消息记录。
已经过去十二分钟了。
陈恪一定以为他不愿意了。
沈淮打了一行字。
“周三下午三点,园区西门外的那家咖啡店。”
沈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约见面。
微信上可以说清楚的事情,为什么要见面?
见面意味着面对面,面对面意味着他能够从对方的眼神里判断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想要什么样的东西,值不值得给。
也许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亲自看一眼。
看一眼那个在KG对他说“这一枪可以不打”的人,两年多之后变成了什么样子。
是变成了一个只想利用他的人,还是变成了一个跟他一样在泥泞里挣扎求生的人。
如果是前者,他可以当面拒绝。
如果是后者——如果是那个在KG的冬天里也过得很艰难、现在还在二级联赛里挣扎求生、只是想要一个方向的陈恪。
沈淮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对面秒回:“好。谢谢。”
沈淮没有再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了训练数据继续整理。
数字在Excel表格里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行每一列都有它的位置,不会突然跳出来问他要不要做一件他不知道该不该做的事。
他把下午打乱的单元格重新填好,把重复的数据删掉,把格式调整成何明要求的那个样子。
沈淮知道,他刚才做了一个可能会影响很多东西的决定。
周三下午三点。园区西门外的咖啡店。
那是HLT基地附近唯一一家不在园区内部的咖啡店。
出了西门,过一条马路,在一个小商业街的拐角。
店面不大,但很安静,老板养了一只橘猫,总是趴在收银台上睡觉。
沈淮去过两次,都是跟陈叙一起的,陈叙每次都要点一杯焦糖玛奇朵然后说“太甜了”,下一次还是会点一样的。
选择那里,是因为它不在园区里面。
不在园区里面就意味着HLT的人不太可能出现在那里。
一队的人训练间隙买咖啡都是在园区内的自动贩卖机解决,不会特意跑出去。教练们更不会。
这意味着沈淮去见陈恪这件事,不会被HLT的任何人知道。
包括江临。
沈淮不知道江临知道了会怎么说。
无论哪一种,沈淮都不想面对。
他想自己处理这件事,自己判断对错,自己承担后果。
不管周三下午他跟陈恪说了什么、给了什么、没给什么,那都是他自己的决定。
训练室外面传来脚步声,何明推门进来了。
“还不走?”何明问沈淮。
“马上。”沈淮说。
何明没有多问,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了个东西就走了。
沈淮保存了Excel表格,关掉电脑,把鼠标放好,站起来。
椅子往后退了半步,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陈叙从屏幕后面探出头来:“淮神,一起走?”
“你先走。”
“哦。”陈叙没有多问,收拾东西走了。
训练室里只剩下沈淮一个人。
他把灰色队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最近他养成了这个习惯,拉链拉到顶,领口竖起来,像是要把自己藏在那层灰色的布料后面。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出训练室,关灯,下楼。
青训楼的大厅里灯还亮着,沈淮经过前台的时候,值班的阿姨正在看手机,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回去了?”
“嗯。”
“早点休息。”
“您也是。”
沈淮推开门,夜风迎面扑来。
园区里的路灯把路面照得很亮,他沿着主路往宿舍楼的方向走,经过一队训练室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
透过二楼的窗户,他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晃动。
路扬的影子很好认,因为他打游戏的时候身体会前倾,整个人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林羡予的坐姿很正,远远看过去像一尊雕塑。
沈醉——沈醉的座位靠近窗户,但他看不到他的人影,大概又在低头看手机。
江临的座位在训练室最里面,从外面看不到。
沈淮在楼下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沈淮一边走一边掏出来,看到通知栏上显示着“J”发来了一条消息。
“训练结束了?”
“嗯。刚出青训楼。”
“今天怎么样?”
“还行。近战命中率比昨天高了百分之三。”
“何明说的?”
“我自己算的。”
对面发了一个句号。
“你几点结束?”
“快了。还有两局。”
“嗯。”
“你先回去,别等我。”
“没等你。”
对面又发了一个句号。
沈淮把手机装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他走过停车场,走过园区大门,走过那条种着法国梧桐的小路。
沈淮推开宿舍楼的门,走上楼梯。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关门。
桌上,那个白色U盘还插在笔记本电脑上,USB接口处亮着一小点蓝色的指示灯。
沈淮在电脑前坐下。
他把U盘拔下来,放在桌上,然后又插回去了。
反复。
窗外,路灯还亮着。
飞蛾还在围着灯罩转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