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凌晨两点,沈淮还坐在电脑前。
宿舍的灯关了,只有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
窗帘拉得很严实,遮光布把所有的月光和路灯都挡在了外面,房间里只剩下显示屏那一小片长方形的亮白色,和他投在墙上的影子。
桌上放着两个U盘。
左边那个是白色的,方旭给他的那个,里面装着青训营下周的训练计划。
右边那个是黑色的,是他下午去园区门口的数码店买的,十六个G,最便宜的那种,包装拆了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沈淮对着这两个U盘坐了快半个小时了。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开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青训营近两周的训练数据汇总——不是下周的训练计划,是已经执行过的、过去式的东西。
训练时长、科目分布、考核标准,每一项都按时间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
这些东西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
它们不是HLT的机密——青训营的训练框架本来就是半公开的,业内打听一下就能知道大概。
但具体到每一天的安排、每一个科目的时长、每一次考核的数据标准,这些细节是HLT花了几年时间一点点打磨出来的。
沈淮在犹豫。
见面的时间已经定了,周三下午三点,距离现在只剩下不到十三个小时。
他既然答应了见面,就已经做出了“给”的决定。
他真正犹豫的是给多少、给什么、怎么给。
他把白色U盘插进电脑,打开了里面的文件夹。
下周的训练计划,精确到每一天的每一个小时。
周一上午基础练习——近战腰射训练,九点到十点,单人四排跳Pecado,每人完成二十局。
周一下午训练赛——两点到六点,四小时,对手是二队和另外两支青训队伍。
周二上午身法特训——何明亲自带,重点纠正移动射击时的走位习惯。
他把每一项都看了一遍,然后关掉了文件夹,拔掉了U盘。
这些东西不能给,这是HLT的东西,不是他的。
方旭信任他才把U盘给他,何明信任他才让他参与青训营的数据整理。
这份信任不是他可以随意转赠的礼物,它是一个职责,一个边界。
他可以在这个边界内做任何事,但不能跨过它。
沈淮把白色U盘放进了抽屉里,拉上抽屉,推到底。
然后他把黑色U盘插了进去。
电脑识别出一个新设备,弹出窗口问他要怎么打开。
他点开了文件夹,空的。
十六个G的空白空间。
沈淮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放着他花了一个小时准备好的东西。
青训营近两周的训练数据汇总,脱敏过的。
没有具体的点位信息,没有战术细节,没有何明课上讲的那些核心内容。
有的只是一个大致的框架:每天训练几个小时,分为哪几个板块,复盘占多大比重。
这些信息任何一个职业俱乐部的青训营都是差不多的,HLT不是特例,只是做得更细更规范。
他把这些文件拖进了黑色U盘。
进度条走得很快,两三秒就完成了。几个小文件,几十KB的东西,十六个G的U盘装了不到万分之一。
进度条走完的那一刻,电脑发出了一声提示音,在凌晨两点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淮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文件已成功复制”。
他把文件复制进去了。点击、拖拽、松开——几个简单到不需要思考的动作,完成了一个他纠结了一整天的决定。
沈淮知道,陈恪要的不是这些。
陈恪说的是“大概的框架就行,不用太细”。
他可以只给这些脱敏过的数据,然后说“这就是HLT的训练规划”,没有人能证明他给了更多——因为他确实没有给更多。
但沈淮没法确定,陈恪拿了这些之后会不会继续要。
给了他框架,他会不会要细节?
给了他细节,他会不会要点位?
给了点位,他会不会要战术?
今天给一点,明天给一点,后天给一点。
那个KG走廊上对他说“这一枪可以不打”的人,会不会变成一根越缠越紧的藤蔓,把他缠到他不想去的地方?
沈淮不想去证明陈恪是什么样的人。
因为证明的方式只有一种——给他机会,看他怎么做。
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文件夹。
里面是一个文本文档,文件名是“readme”,内容只有一行字。
“HLT青训训练规划(框架)”
就这样。没有内容,只有标题。
他把这个文本文档复制到了黑色U盘里,跟那些脱敏过的数据放在一起。
这不是他要给陈恪的东西。
这是他要留给自己看的东西。
如果陈恪回去之后打开U盘,老老实实地看了那些脱敏数据,然后说“谢谢,这些对我很有帮助”。
那这个空白的文本文档就永远只是一个空白文档,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任何影响。
但如果陈恪打开U盘之后,把这几个文件扔到一边,然后在聊天里问“能不能给更多”。沈淮就知道了答案。
他不喜欢这样做。
用空白文件当诱饵去试探一个人,这让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多疑的、不相信任何人的、像在KG那三个月里见到过的那些互相提防的人。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他更不喜欢的是没有边界地信任一个人,然后发现自己信错了。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KG那种事。
不是被人无视,不是被人嘲笑,而是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那些你以为会伸出手的人,一个都没有出现。
那种失望感他经历过一次就够了,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沈淮把黑色U盘拔下来,拿在手心里。
U盘很小,黑色的塑料外壳,没有任何标记,跟成千上万块在市场上流通的廉价U盘没有任何区别。
他握了握,掌心感觉到塑料边角微微的锐利感。
他把U盘放在桌上,跟白色U盘并排摆着。
一黑一白,像两个对立的选择。
给他,不给他;信任他,不信任他。
沈淮关上电脑,屏幕彻底暗了。
他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睁着。
窗帘是江临帮他挑的那款——遮光布,厚实的那种,拉上之后白天也能黑得像深夜。
但现在窗帘拉得很严实,沈淮觉得还不够黑,他把手臂压在眼睛上,用体温阻断所有的光。
意识慢慢模糊,在彻底睡过去之前,他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关于明天下午三点的那杯咖啡的。
他要点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因为美式不会像焦糖玛奇朵那样在喝完之后的很长时间里,舌根都残留着那种让人怀念的甜味。
周三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沈淮提前十五分钟到了那家咖啡店。
园区西门,过马路,小商业街的拐角。
店面不大,门头是原木色的,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字迹被日晒雨淋得有点褪色了。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扎着低马尾,看到沈淮进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好久没来了”,沈淮点了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他选了一个靠里的位置,背对着墙,面朝大门。
永远背靠墙壁,这样所有的人都只能在他的正面出现,没有什么能从他背后靠近而不被他发现。
咖啡端上来了。
美式,黑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没有喝,杯壁温热,咖啡的香气慢慢从杯口升起来。
黑色U盘在他口袋里。
出门之前他反复确认了三遍,然后又在路上确认了两遍。
兜里的U盘硌着他的大腿,像一个无声的提醒——别忘了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两点五十八分,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沈淮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男人。
高高瘦瘦的,短发,脸比记忆中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下巴的线条也变得更锋利。
是陈恪。
陈恪进门后环顾了一圈。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遍,咖啡店的角落、吧台、靠窗的位置——然后落在了沈淮身上。
沈淮抬起手,幅度不大,只是把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抬了一下。
陈恪看到他后,走了过来,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
他站在沈淮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不太礼貌的响。
沈淮注意到他没有点咖啡。来得这么准时,却没有点任何喝的,说明他不是来喝咖啡的,他是来拿东西的。
“好久不见。”陈恪说。
两年多的时间在这个人身上留下的痕迹比他预想的要少。
他的长相没有太大变化,五官还是那个样子,眉毛浓,眼睛不大,鼻梁直。
“嗯,好久不见。”沈淮说。
两个人都没有寒暄的习惯。
沈淮没有问“你最近怎么样”,陈恪也没有问“你在HLT习惯吗”。
他们之间没有那种可以随意聊天的关系,在KG的时候没有,现在也没有。
他们只是曾经在同一个很小的空间里各自艰难地呼吸过,然后在某一天各自离开了那个空间,去了不同的地方,继续各自艰难地呼吸。
没有共同的回忆值得被提起,没有共同的经历值得被怀念。
KG对沈淮来说是一段他想删掉的记忆,对陈恪来说——也许也是一样的。
“U盘带了吗?”
沈淮没有回答。
没有任何可以作为缓冲的、让人先适应一下再进入正题的过渡性语句。
直接就是“U盘带了吗”,好像他们之间除了这个U盘之外没有任何值得交换的东西。
沈淮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黑色U盘。
塑料外壳,棱角分明,触感跟昨天在数码店摸到的时候一模一样,一点儿没变。
他没有拿出来。
“带了。”
沈淮松开握紧U盘的手。
“但是,”沈淮说,“我有个条件。”
陈恪的身体微微前倾。
“你说。”
“我给你的东西,只能你用。”
陈恪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队伍里的人,你的队友,你的教练——都不能看。”
沈淮要知道陈恪是为了自己来的,还是为了给别人带东西来的。
如果是前者,他可以把U盘给对方,然后这件事就结束了——陈恪拿着这些训练数据,自己消化,自己吸收,转化成他自己的东西。
这不算什么大错,一个二级联赛的选手,想要提升自己,没有资源,没有教练,只能靠自己去其他体系里找可以借鉴的东西。
沈淮理解这种感觉,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但如果陈恪是为了给别人带东西——如果他只是一个中间人,来替别人取这份“HLT的训练规划”——那就不是一个概念了。
那不是个人学习,是信息倒卖。
陈恪沉默了两秒。
“就我自己看”陈恪说。
沈淮不知道这个回答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是这是他最后一次试探的机会了。
如果陈恪在说谎,他很快就能知道。
如果陈恪说的是真的,这个U盘就不会出现在任何第三个人的手里。
沈淮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黑色U盘躺在掌心里。
他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放在桌面上,用食指和中指夹住,推到桌子中间的位置。
陈恪的手伸过来,拿起了那个U盘。
U盘离开桌面的一瞬间,沈淮的手指动了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一个想要收回的动作,还是只是肌肉的自然反应。
U盘已经不在他手上了。
陈恪低头看了一眼,黑色的塑料壳被他的手指遮住了大半。
“谢谢。”他说。
沈淮没有回答。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美式,喝了一口。
咖啡是苦的,没有酸味,没有回甘,就是单纯的、不加修饰的苦。
凉了的美式比热的时候更苦,苦味在舌根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沈淮觉得自己的整个口腔都被那种味道覆盖了。
陈恪把U盘装进口袋,拉上拉链,拍了拍。
“那我先走了。”他站起来。
沈淮抬头看他。
陈恪站起来的姿势跟两年前很像,椅子往后推,身体前倾,然后直起来——一气呵成,不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