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恪。”沈淮叫住他。
陈恪停下来。
“嗯?”
沈淮摇了摇头。
“没事。走吧。”
风铃又响了一声门关上了。
沈淮一个人坐在靠里的位置上,对着那杯凉透了的美式,坐了很久。
他没注意到陈恪出门后没有直接走远——而是站在咖啡店的玻璃窗外,看了一眼手里的U盘,然后又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又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黑色U盘真正交出去的那一刻,沈淮的感觉不是轻松,也不是后悔。
他做了他会做的事,在知道他所有的犹豫、所有的纠结、所有的试探之后,他还是把那个U盘递出去了。
陈恪的值与不值,不在沈淮手里,在陈恪自己手里。
他回基地的路比平时走得慢。
上台阶的时候,沈淮停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也许忘了什么东西,是某种他应该在路上想清楚但一直没有想的事情。
手机在口袋里没有动静。
没有陈恪的消息,没有江临的消息,没有何明的消息,没有任何人的消息。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沈淮觉得这种正常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
他回到青训楼,经过前台的时候,值班阿姨正在看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
他上了二楼,推开训练室的门,键盘声扑面而来。
陈叙正在打Rank,头都没抬:“淮神你下午去哪了?何教问了一次。”
“买咖啡。”沈淮说。
“帮我带一杯啊。”
“你又不喝美式。”
“……你可以问我啊。”
沈淮没再理他,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游戏大厅,背景音乐循环播放着那段他听了无数遍的旋律。
他把鼠标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早上接的,凉了,有一股饮水机里那种塑料的味道。
他不知道,就在他喝那口凉水的时候,基地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消息是十五分钟前发的。
路扬先发了一张截图,一张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
发送者的昵称被马赛克了,只留下了内容。
“HLT青训队员沈淮接受贿赂,向外部人员提供战队内部训练资料。U盘已交付。求证实。”
路扬发完截图之后跟了一行字:“@江临你认识这个人吗?”
江临没有回复。
林羡予发了一个问号。
沈醉发了一个句号。
群里安静了,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那条消息是从哪里来的?发给谁的?发消息的人是谁?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因为唯一的知情者沈淮,此时正在两个街区外的回基地的路上,毫不知情。
江临看到了那条消息。
他在训练室里,刚打完一局Rank,屏幕还停留在结算画面。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定住了。
路扬发的那张截图,他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把手机拿起来,把截图放大,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
“沈淮”“接受贿赂”“提供内部训练资料”“U盘已交付”——它们的排列方式让他觉得自己可能在做一个还没醒过来的梦。
他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杯放下,又拿起手机。
路扬坐在他旁边,余光一直在观察他。
他看到江临拿起手机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任何路扬预期中会出现的情绪反应。
江临在处理那条消息带来的冲击。
他不想把水杯打翻,所以提前把它移开了。
这种对危机的本能反应,说明他的身体已经进入了一种备战状态,但他的意识还没有跟上。
路扬没有追问。他在群里发了那条“@江临”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
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在不知道任何信息的情况下说任何话都可能把事情推向一个更难收拾的方向。
消息在群里发酵了十分钟。
十分钟里,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都看到了那条消息,每个人都看了那张截图,每个人都把那个模糊的、被马赛克挡住了发送者身份的文字在自己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林羡予关了麦克风,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看着天花板。
沈醉放下了手机——这是最反常的信号,因为沈醉是一个永远在刷手机的人。
他放下手机意味着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手机上了。
方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训练室门口。
他没有进来,站在门框边,看了江临一眼。
方旭在确认江临的状态。确认完之后,他走了。
何明的电话打来的时候,沈淮刚好走到青训楼楼下。
青训营的训练室里,键盘声就没有停过。
陈叙在打Rank,许知远在看录像。一切都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何明不在。
沈淮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训练室里没有人抬头看他。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手习惯性地伸向鼠标,在握上去的前一秒,他听到陈叙说了一句。
“淮神,你手机一直在响。”
沈淮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微信群的消息通知,他点进去,看到基地群右上角那个红色的数字——十七。
他没有先看最新的消息,而是先看了一下消息列表。
何明、路扬、林羡予、沈醉、方旭——这些人都在群里说了话。
但他的视线在寻找另外一个人的头像。
江临的头像。
江临没有在群里发言。他最后一条在基地群的消息还是中午发的,一个句号,因为路扬在群里问“今天食堂吃什么”,没有人理他。
他点开群聊,从下往上翻,最后停在了路扬发的那条截图消息上。
“HLT青训队员沈淮接受贿赂,向外部人员提供战队内部训练资料。U盘已交付。求证实。”
所有信息同时涌进来,在那个小小的屏幕上同时展开,像一朵在零重力环境中爆开的水球,碎片四散,不知道该先接住哪一块。
截图里的文字被马赛克挡住了发送者的身份,只留下了内容。
内容说他“接受贿赂”——他没有接受任何贿赂,陈恪没有给他任何东西,没有转账,没有礼品卡,没有“事成之后必有重谢”,什么都没有。
见面就是见面,U盘就是U盘,没有任何金钱或者等价物在他们之间转移。
但“向外部人员提供战队内部训练资料”——这一点他无法反驳。
那些数据是不是“内部训练资料”?是。
是不是他应该保密的东西?是。
他有没有权限给别人?没有。
陈恪拍了照片。陈恪拍了U盘的照片。陈恪把照片发给了某个人。陈恪在发给某个人的文字里写下了“沈淮接受贿赂”这六个字。
陈恪背叛了他。
沈淮不后悔自己做了备份文档去试探陈恪。
因为他知道,在那张截图发出来之前,陈恪就已经不是一个需要被试探的人了。
他不需要看到那个空白文档,不需要等陈恪开口问“能不能给更多”。
陈恪做的事情比开口要更多更严重——他把沈淮的名字写进了一条指控里。
全名。一个字都没少。
沈淮闭上眼睛,又睁开。
所有这些细节,在沈淮的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拼出了一张跟之前完全不同的图。
陈恪不是来拿训练资料的。陈恪是来拿证据的。
U盘本身不重要。里面的内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沈淮把U盘给了陈恪”这个事实。
一张U盘被交付的照片,一段聊天记录,或许再来一段录音。
把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就可以编出任何故事——可以是“HLT青训队员乐于助人”,也可以是“HLT青训队员接受贿赂”。
取决于讲这个故事的人想要哪一个版本。
群里没有人再说话。
陈叙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没心没肺的轻快:“淮神?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陈叙正歪着头,眼睛从屏幕上方露出来,有关切,没有担忧。
青训营的人不知道基地群里发生了什么。
他们不在那个群里,看不到那条消息,不知道沈淮的名字已经被贴在一张截图上在另一个群里传阅。
他们还在打Rank,还在看录像,还在过他们以为一切都很正常的周三。
“没事,有点累。”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呗,何教又不在。”
陈叙说完就转回去了,手指在键盘上重新飞舞起来,屏幕上的角色从掩体后面冲出去,一个干净利落的腰射带走了最后一个敌人,右上角跳出“大吉大利,今晚吃鸡”的字样。
他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嘴里说了句“这把打得还行”。
沈淮心想,陈叙不会遇到这种事。
不是因为陈叙比他更聪明或者更谨慎,而是因为没有人会去找陈叙做这种事。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半步。
陈叙又转头看他:“走了?”
“嗯。”
“那我也走了,一起。”
陈叙已经开始关游戏了,一边关一边对许知远喊:“知远你走不走?”
许知远摘下耳机:“走。”
三个人一起收拾东西,关灯,下楼。
陈叙走在最前面,许知远在中间,沈淮在最后。
楼梯上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经过前台的时候,值班阿姨还在看综艺节目,还是笑得前仰后合,屏幕里的笑声跟现实中的安静形成了某种讽刺的对照。
走出青训楼,园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
陈叙和许知远走在前面,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陈叙突然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园区里回荡。
沈淮跟在后面十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
那个U盘现在应该在某个沈淮不知道的地方,插在某个沈淮不知道的设备上,里面的文件被某个沈淮不知道的人打开、阅读、截屏、存档。
或者根本就不存在“给更多人用”。
也许从一开始,陈恪就是一个人来的——一个人拿走U盘,一个人拍下照片,一个人发给那个替他把消息扩散出去的人。
然后他自己退到幕后,让那些截图和文字像病毒一样在圈子里传播。
沈淮不打算再想这件事了。
他已经想得太多了。
从周二下午收到那条微信开始,到周三凌晨两点坐在电脑前做备份,到下午三点坐在咖啡店里把U盘推到陈恪面前——二十多个小时,他一直在想这件事。
想陈恪是什么样的人,想自己该不该给,想该给多少,想怎么试探,想怎么收场。
现在不用想了,陈恪替他做了决定。
沈淮加快脚步,超过了陈叙和许知远,一个人走在前面。
他不知道江临现在在做什么。
他推开了宿舍的门,没有开灯。
窗帘是拉着的,房间里很暗,只有笔记本电脑的电源指示灯亮着一小点绿光。
沈淮在床边坐了下来。
手机亮了。
他翻开手机,看到了一条来自江临的消息。
“你在宿舍吗?”
沈淮打了两个字,发了出去。
“在的。”
等了大概半分钟,江临的消息又来了。
“先别睡。我过来。”
几分钟后。
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口,三声敲门,不重不轻,很有节奏。
沈淮没有应声。他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压下去,拉开。
江临站在走廊里。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现在已经暗了,只有楼梯口那盏还亮着。
江临开口了。
“那个U盘,你给了?”
“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