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眶在发热，鼻尖在发酸，所有被他锁在冰层下面的情绪都在同时撞击着那层薄冰，一下比一下重。

“你知道那张截图上有HLT，有我的名字，”沈淮说，“如果有人顺着往下查，会查到你把青训营的单人间给我，会查到你来青训楼接我，会查到你在我宿舍待到凌晨，会查到你在微信里跟我说晚安。他们不会说我做错了事，他们会说你跟我是一起的。”

“我不在乎。”

“我在乎！”

沈淮的声音拔高了。

在安静的宿舍楼里，这个音量大到他自己都觉得刺耳。

“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你是HLT的江临，你是两届FMVP，你是这个队伍的核心。你不能跟我绑在一起。你跟我绑在一起，别人说起你的时候不会说‘江临带出了一个好队员’，他们会说‘江临包庇了一个出卖队伍信息的人’。”

沈淮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快到像是怕自己说到一半就会停下来。

他把自己在黑暗里想了很久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往外倒，没有顺序，没有逻辑，没有经过任何修饰。

想到什么说什么，因为不说出来他就觉得自己会被那些话从里面撑破。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沈淮说，“你只是对我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好到我骗不了自己。”

他的眼眶终于装不住了。

有湿热的东西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淌，流过下巴，滴在灰色队服的领口上。

领口被泪水洇湿了一小块，颜色从灰变成了更深的一种灰。

“所以你应该离我远一点，”沈淮说，“越远越好。”

江临没有动。

江临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他往前走了半步。

“别过来。”

沈淮往后退了半步。

膝盖撞到了床沿，身体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不要过来，江临。”他说，“你过来我就走不了了。”

这句话是他今晚说的最后一句话。

说完之后，他转过身，拉开宿舍的门，冲了出去。

走廊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震亮了。

惨白的灯光照亮了整条走廊，照出了他赤着的脚、灰色队服皱巴巴的下摆、和脸上没来得及擦掉的泪痕。

他没有停，没有回头，光着脚踩过走廊的地砖，一步两级地冲下楼梯，推开宿舍楼的门。

夜风扑面而来。

园区里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把路面照得发白。

沈淮赤着脚踩在水泥路面上，凉意从脚底直窜上来，比宿舍地砖的凉更粗粝、更真实。

他跑过停车场，跑过那条种着法国梧桐的小路，跑过青训楼。

他没有停下来，他知道停下来之后要面对什么。

停下来就要面对自己做错的事，面对明天方旭的谈话，面对那张截图可能带来的一切后果。

停下来就要面对江临。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但脚步没有停。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很短的、缩成一团的影子，像一个正在变小的人，像是每跑一步，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点点。

他跑到园区大门口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

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脸上是干的——不是因为没流过泪，是因为泪被风吹干了。

只剩下咸的、紧绷的、像被晒过的沙滩一样的感觉。

大门口的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没事吧？”

沈淮摇了摇头，直起身，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

赤着的脚被水泥路面磨得有点疼，脚趾上沾了灰，脚后跟有一小块破了皮，渗出一丝血痕。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

手机在口袋里一下一下地震着。

他没有拿出来看，他也知道是谁发来的，知道自己不能回。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只手，伸过来想要拉住他。

而他正在努力地、用尽全力地把那些手推开。

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沈淮看到了那扇门。

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按下去。

因为他不知道门后面还有没有人。

江临可能已经走了，可能还在里面。

他不知道哪一个选项更让他害怕。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房间里是暗的。窗帘还是拉着的，遮光布把所有的光都挡在了外面。

沈淮站在门口，眼睛慢慢地适应了黑暗，然后看清楚了——

床上的被子还是他走的时候的样子，没有被动过。

书桌上的笔记本还是合着的，笔放在左边，鼠标在右边。

没有人，江临走了。

沈淮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难受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松一口气——他刚才用那么决绝的方式把江临推开，说“你离我远一点”，说“求你了”。

江临听了他的话，走了。

这就是他要的——江临离他远一点，不要跟他绑在一起，不要被他拖累。

江临走了。他应该高兴。

沈淮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底沾满了灰，脚后跟那小块破皮的地方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印记。

他想起自己赤着脚跑出去的时候，江临一定看到了。

江临一定看到了他赤着脚跑出宿舍，光脚踩在走廊地砖上，踩在水泥路面上，踩在可能有碎玻璃、可能有尖锐石子、可能有各种会扎伤脚的东西的路上。

江临看到了，但沈淮说了“不要过来”，所以他没有追上来。

路扬给他发了消息。

“江临刚才一个人去了天台，站了快十分钟才下来。”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了，但他下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他从来不哭的。”

沈淮的眼泪又涌上来了，这一次比之前更凶。

每一次他觉得有人要靠近了、有人要伸出手了、有人要把他从那个黑暗的角落里拉出去了，他就躲。

他躲了太久了。久到自己都不记得原来的位置在哪里，久到自己都不确定那个“原来的沈淮”到底存不存在。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是很久以后，也许是几分钟以后。

手机屏幕最后一次亮起来的时候，上面显示着江临的消息。发了三条。

第一条是沈淮刚跑出去的时候发的——“鞋。”

第二条是隔了几分钟——“至少把鞋穿上。”

最后一条，时间停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只有四个字。

“我不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