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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网吧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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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淮没有睡着。

他在被子里蜷了很久,被子里的空气变得又闷又热。

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装进密封袋里的鱼,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鳃被堵住了,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房间里还是一样的黑。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凌晨三点十七分。

江临最后那条消息停在那里——“我不走远。”

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他没有再发新的,沈淮也没有回。

聊天记录停在那个句号后面,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

沈淮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两侧,低着头,脊椎弯成一道弓形。

脚后跟那个小伤口已经不疼了,结了痂,摸上去粗糙的、有点扎手,像一小块砂纸贴在皮肤上。

这双脚很陌生。

它们刚才带着他跑出了宿舍,跑过了园区,跑到了大门口,然后又把他带回来了。

它们做了他想做但不敢做的事——逃离。

不是逃离某个人,是逃离自己。

如果人能像脱掉一件衣服那样脱掉自己的身份、名字、做过的事,那该多好。

把“HLT青训队员沈淮”这件灰色队服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穿着别的什么走出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面对。

他站起来,赤脚走到书桌前。

地砖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沿着小腿一路蔓延。

他拉开抽屉,白色U盘还在,插在笔记本电脑上没拔下来。

USB接口处那点蓝色的指示灯还在闪。

沈淮盯着那点蓝光看了几秒,伸手把U盘拔了下来,金属接口从USB口抽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他把U盘放进抽屉最深处,压在几本笔记本下面,然后又拿了一本笔记本盖在上面。

他拉开衣柜,拿了件干净的黑色卫衣换上。

灰色队服被他脱下来团成一团扔在床角,上面还残留着眼泪干透之后的痕迹。

他把卫衣的帽子扣上,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下巴。

手机装进左边口袋,身份证和钱包装进右边口袋,一左一右,重量差不多,让他的身体保持平衡。

他站在鞋柜前,光脚站了一会儿,挑了双白色运动鞋。

他弯下腰把脚伸进去,鞋带系得很紧,紧到脚背有点发麻,但他没有松开重系。

他走出宿舍,轻轻带上门。

门锁咔嗒一声扣上了。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

他路过一楼的楼梯口时,没有看江临的宿舍门——但他还是看到了。

因为那个位置在他的余光里,像一块烧红的铁,即使你不去看它,也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门缝里没有光,黑漆漆的,不知道江临是在睡觉还是不在。

沈淮加快了脚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几乎是在小跑。

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向一楼,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

园区里的路灯还亮着,但已经从橘黄色变成了冷白色。

色温的变化让整个园区看起来不像他白天熟悉的那个样子,所有的建筑都蒙上了一层灰蓝色的滤镜,像一张过度曝光的照片。

路灯的光打在路面上,路面泛着青灰色的光,沈淮走在上面,影子在他身后拖行了很远才渐渐淡去。

夜风从园区东面的空地吹过来,带着凌晨特有的那种凉意——渗透力很强,能穿过卫衣的布料贴在皮肤上。

他的帽子被风吹得往后翻,他没有伸手去拉,任由它翻着,帽绳在脖子两边晃来晃去。

出了园区大门,保安在岗亭里睡着了,头歪在肩膀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噜声隔着玻璃都能听到。

呼——哈——呼——哈。

有节奏的,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低转速下运转。

沈淮没有刷卡,从闸机旁边的缝隙侧身挤了过去。

金属闸机的边缘冰凉,贴着他的腰侧蹭过去,隔着卫衣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种冷。

马路对面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

门头的灯箱亮着,白光刺眼,连水泥地面上的裂纹和污渍都看得一清二楚。

灯箱的白色荧光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像某些廉价的恐怖片开场画面。

他走过斑马线。柏油路面上还残留着白天被太阳晒过的余温,但已经被夜风吹得差不多了,脚踩上去只觉得微温。

他推门进去,门上的感应器叮咚响了一声,在深夜的安静中格外响亮。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扎着低马尾,穿着便利店的红白色围裙,正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把她的表情照得发蓝。

她看了沈淮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沈淮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脚步在瓷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经过零食区、泡面区、饮料区、日用品区,手指从货架上滑过去,触到塑料包装、玻璃瓶身、金属罐体,不同的材质在他的指尖留下了不同的温度和质感。

最后他拿了一瓶矿泉水,农夫山泉的,红色瓶盖,白色标签,标签上印着千岛湖的风景。

他站在收银台旁边的烟草柜前,停下来。

玻璃柜门是透明的,里面分了三层,每层都摆满了烟。

红白的、蓝白的、金边的、全黑的、细支的、粗支的、爆珠的。

包装上的字有中文有英文,有的写着“吸烟有害健康”,字很小,像是故意让人看不见。

灯箱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每一盒烟都照得清清楚楚。

沈淮从来没有买过烟。

十六岁的时候在KG,青训营里有人抽烟,躲在宿舍楼的楼梯间里,烟雾从门缝里飘出来,呛得人想咳嗽。

沈淮从旁边走过的时候,那人看了他一眼,没有给他,也没有问他要不要,把烟掐灭了,用脚碾了碾烟头,在水泥台阶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色印迹。

沈淮当时没有说话,继续走了。

但在走过去的几秒钟里,他想过那个人手里那支烟是什么味道的。

不是想抽,是想知道为什么有人愿意这样对待自己的身体——把燃烧的、带着焦油和尼古丁的烟雾吸进肺里,让它们在身体内部铺上一层褐色的膜。

如今,他明白了。

当你觉得身体已经不重要了的时候,你就不在乎往里面装什么了。

“这个。”沈淮的手指在玻璃柜面上点了点,指了指最下面那排最左边的那一款。

包装是白色的,上面有一行英文,他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收银员从柜子里拿出来,扫码,白色的烟盒在扫描枪的红光下闪了一下,发出“嘀”的一声。

“打火机要吗?”

沈淮点了点头。

她从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拿了一个打火机出来,一块钱的,黑色的,塑料的,透明油箱里能看到液体,液面在中间偏下的位置,还剩大半。

打火机的样子跟那个U盘差不多大小。

“一共三十二。”

沈淮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的递过去。

他推门走出便利店,门上的感应器又叮咚响了一声,在身后的玻璃门上关上了。

他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手里拿着那瓶矿泉水,没有拧开。

他把烟从口袋里拿出来——烟盒上的透明塑料膜在路灯下反着光,他把那层膜撕掉了。

他打开烟盒的盖子,铝箔纸被撕开。

烟盒里面有二十支烟,白色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滤嘴是浅黄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品牌标志。他抽出一支。

白色的烟身,浅黄色的滤嘴,滤嘴上有一圈细密的透气孔,他用指甲掐了一下,滤嘴的棉芯被掐出一个凹痕,立刻就弹回来了。

他把烟叼在嘴里,滤嘴碰到嘴唇的时候有一点甜味——不知道是滤嘴本身的甜味,还是他的错觉。

然后他拿起打火机。

打火机的滚轮在他拇指下转了一圈,擦出几点火星,但没有点着。

他转了第二圈,这一次火苗跳出来了,黄色的,顶端有一小片橙红,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

他把火苗凑近烟头,风从右边吹过来,把火苗吹得往左边偏,烟头没有碰到火。

他把打火机转了方向,用左手拢住火苗,把风挡在手背后面。

手背上能感觉到火的温度,热烘烘的,但在凌晨的凉意里并不灼人。

烟头点燃了。

橙红色的光在烟头亮起来,从一个小小的点扩散到整个烟头的截面,像一颗在黑暗中缓慢燃烧的小行星。

沈淮吸了第一口——烟雾从滤嘴涌进口腔,热的,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

这是就第一手烟,从他的口腔直接进去的,纯粹的、未经稀释的、浓烈的。

他呛到了。

他弯下了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里还夹着那支烟。

烟头朝上,橙红色的光在夜风中忽明忽暗。

他咳了好几下,咳到眼泪又出来了,眼眶热热的,鼻腔里有烟呛过之后那种辛辣的、酸涩的感觉。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流眼泪。

第一次是因为江临,这一次是因为一支烟。

沈淮直起腰,抹了一下眼角,把那支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

烟头还在燃烧,白色的烟身在靠近滤嘴的地方有一小圈浅浅的黄色,是口水浸湿的痕迹。

那一点橙红色的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只在远处眨眼的萤火虫。

灰白色的烟雾从烟头升起来,在夜风中打着旋儿往上飘,飘到路灯的光圈里就被照亮了,一缕一缕的。

他吸了第二口。这一次没有呛那么厉害。

烟雾在口腔里停留了几秒,然后被他吐出来,灰白色的,在路灯下几乎透明。

吸第三口的时候他试着把烟雾吸进肺里——他听说抽烟的人都是这么做的,烟不是含在嘴里就吐出来的,要吸进去,吸到肺里,尼古丁才能通过肺泡进入血液,然后传遍全身。

烟雾进入气管的时候,他又咳了。

这一次的咳嗽比第一次更深,火辣辣的,干涩的,带着一种被异物入侵后的灼烧感。

他没有停下。第四口,第五口。

每一口都吸进去,每一次都咳出来。

烟灰在烟头积累了一小截,灰白色的,微微卷曲着,像一小截烧焦的纸。

他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地上,被夜风吹散了。

沈淮一边抽一边想——原来抽烟是这样的。

呛人,难受,不会让任何事情变好。

问题还是那些问题,U盘还是那个U盘,截图还是那张截图。

抽烟不会让这些事情有任何改变,连一丁点都不会。

但沈淮发现自己并不在乎它有没有用。

因为有些东西不是为了“有用”才做的。

抽烟就像熬夜吃泡面发呆——你是为了难过才做的,不是为了有用。

难过的时候不需要有用,只需要有一件能让你暂时忘记自己在做什么的事情。

他把那支烟夹在手指间让它自己烧完了。

最后一口他没有吸,烟头的火离滤嘴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滤嘴附近温度在升高,热烘烘的。

他把烟蒂弹到地上,烟蒂在台阶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停在一个小水洼旁边,烟头浸到了水里,嗤一声灭了。

那一小片白烟从地面升起来,在路灯下散开,跟之前那几缕烟雾混在一起。

地上那个烟蒂,白色的滤嘴已经被他的嘴唇含得微微变形,滤嘴的末端有一点点浸湿的痕迹,浅黄色的滤纸颜色变深了,变成了一种脏兮兮的棕色。

他又从烟盒里抽了一支,两支,三支。

一支接一支地抽。

第二支呛得少了,第三支咳了两下就顺了,第四支已经可以完整地吸进去再吐出来,在肺里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烟雾在他的呼吸道里铺了一层薄薄的膜,他觉得自己的肺像一块正在被烟熏的腊肉,从粉红色慢慢变成褐色。

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散落着四五个烟蒂,滤嘴朝着不同的方向,像一群找不到归路的小虫。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淮把烟盒从口袋里拿出来,晃了晃,里面还有好多支。

他一共只抽了五支,但已经觉得整个口腔和鼻腔都被烟味灌满了,像住进了一间很久没人住过的老房子,每个角落都落满了灰。

他把烟盒放回口袋,站在台阶上看着对面的园区大门。

门口的栏杆在夜色中像一道被放倒的栅栏,把世界分成两边。

他不想回宿舍。

他宁愿在外面待着。

哪里都好,只要是那个房间以外的地方。哪怕是便利店门口的台阶,哪怕是网吧散发着烟味和泡面味的浑浊空气,哪怕是凌晨空无一人的马路中央。

只要不是那个四面墙围起来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被江临挑的遮光布覆盖着的、他曾经觉得安全的房间。

现在那个房间不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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