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他回到那个房间,那些话就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包围他,把他裹在那些字词的残骸里。
去哪里?沈淮站在便利店门口,把空了的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带着凌晨的凉意和残留在鼻腔里的焦油味,混成了一种很难描述的味道,像燃烧过后的灰烬被冷水浇灭时升起的那股蒸汽。
他没有想好,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站在这里一整夜。
收银台的女孩已经透过玻璃门看了他好几次了,目光里带着困惑,也许还有一点点警惕。
一个戴着卫衣帽子的年轻男人,凌晨四点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快一个小时,地上扔了好几个烟蒂,确实看起来不像什么正经人。
他想去一个地方,一个不需要跟任何人说话、不需要被任何人注意、可以待很久的地方。
网吧。
沈淮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去过网吧了。
从开始直播之后就没有去过,因为家里就有电脑,不需要去那种地方。
他对网吧的印象停留在十六岁。
在KG的时候,青训营断网的时候他们偶尔会去,但沈淮从来不去,因为他没有可以一起去的人,也因为他不想闻那个味道。
但现在他主动想去了,因为他觉得网吧那种吵杂的环境也许正好。
太安静的地方他待不下去,太安静会让他的大脑开始自动播放那些他不愿意听的音轨。
他打开手机地图,搜了一下附近的网吧。
最近的是一家叫“极光网咖”的,在高德地图上显示距离七百米。
评分不高,三颗星,一百多条评论里大部分是差评——“机器太卡”“环境很吵”“网管态度差”“键盘脏得要命”。
有一条评论写了很长,说“这家网吧的厕所门是坏的,马桶盖也裂了,冲水按钮按下去弹不回来”。
沈淮往那边走。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他的影子从短拉到长,再从长拉到短。
他走过一家关着门的面包店,卷帘门上喷着“出租转让”的字样,红色的油漆顺着铁皮的纹路往下淌。
走过一个公交站台,候车亭的广告灯箱还亮着,上面是一个光鲜亮丽的女明星在推销某种护肤品。
走过一棵不知道种了多久的行道树,树干很粗,树皮皲裂成一块一块的深褐色的鳞片,树根把地砖拱起来了一小块,形成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坡。
他的脚步踩在人行道的砖面上,每一块砖的大小都不太一样,缝隙里填着黑色的、干裂的泥土。
有些砖块是松的,踩上去会微微下沉,发出“咯”的一声。
七百米,走了大概十二分钟。
极光网咖开在一栋临街商铺的二楼上。
楼梯口亮着一块霓虹灯牌,“极光”两个字是粉红色的,有一半的灯管不亮了,“光”字的最后几笔在夜色中闪烁着。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台阶上有人扔的烟头,被踩扁了贴在水泥台阶上,滤嘴上还留着牙印。
墙角堆着几个外卖盒,塑料的一次性饭盒叠在一起,残羹从盖子的缝隙里渗出来,在墙角形成一小摊浅褐色的油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着烟味和方便面味道的、说不清是香还是臭的气息。
沈淮走上楼梯,脚步在生锈的铁板上发出咚咚的回声。
前台坐着一个染黄毛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
他正趴在桌上睡觉,脑袋枕在交叉的前臂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在桌面上吹出一小片雾气。
沈淮敲了敲桌面。
黄毛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眼皮肿肿的,瞳孔涣散,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梦里被粗暴地拽出来。
他的头发在脑袋上压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造型,头顶上竖着几根不听话的短毛,像一株被风吹歪的小树苗。
“上网?”
沈淮没有说包夜还是小时,他把身份证从钱包里抽出来,放在前台的台面上。
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两年前拍的,那时候他刚满十六,脸比现在圆一点点但不多,头发比现在长,刘海盖住了眉毛。
黄毛拿起身份证看了一眼,在对比照片和本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看了两秒,把身份证放在读卡器上,机器发出“嘀”的一声。
“包夜还是小时?”
现在包夜太晚了,包夜一般是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八点,现在凌晨四点多,包夜只能再包三个多小时,不划算。
“小时。先上四个小时。”沈淮说。
黄毛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身份证后六位当密码。A区37号机。”
他把身份证递还给沈淮。
沈淮接过身份证,装回钱包,把钱包塞进裤子口袋。
A区在最里面,他走过几排电脑,大部分座位都空着,只有角落里零星坐着几个通宵的人。
最靠近门口的那一排坐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戴着大耳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屏幕上的游戏画面是红色的,他在被人追杀,血条快见底了,嘴里含混地骂了一句什么。
墙角还有一个染着紫色头发的女孩,抱着靠枕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胖胖的戴眼镜的男生,桌上摆着三罐空的红牛罐子,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面包。
A区37号机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
墙面贴着深灰色的壁纸,壁纸的边缘有些地方翘起来了,露出下面发黄的原墙。
电脑桌是一张深色的长条桌,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手指擦过去能看到一道清晰的痕迹。
屏幕是32寸的曲面屏,宽得离谱,在沈淮面前像一扇小型的落地窗。
主机放在桌子下面,电源灯亮着蓝色的光,风扇的声音不大但持续存在着。
沈淮坐下来。
椅子是那种网吧常见的电竞椅,人造革的。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吱呀响了一声。
电脑屏幕亮了。
系统桌面是那种很老很老的蓝天白云草地,图标密密麻麻地堆了半个屏幕。
QQ游戏的图标旁边是迅雷,迅雷旁边是快播,快播旁边是暴风影音,每一个图标都像上个世纪的化石被嵌在桌面上。
桌面上还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新建文件夹(2)”——没有“新建文件夹(1)”,直接从2开始。说明上一个用这台电脑的人在“新建文件夹”之后就放弃了编号系统。
沈淮花了大概十秒钟找到了游戏图标。
图标是圆形的,深色背景上写着一个白色的“绝”字。
他双击,登录界面弹出来。输入账号和密码的时候,他输错了一次。
删掉重输,手指比刚才更用力地按在按键上。
游戏大厅的背景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他觉得有点恍惚。
那个旋律他听了无数遍。
那个旋律已经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即使不看屏幕他也能在音乐响起的第一个音符就知道游戏在加载了。
但此刻在网吧里听到它,感觉不一样。
旋律还是那个旋律,但已经不再是他的旋律了。
他点了单人四排,地图随机,点下去的那一刻系统提示“匹配中”,读条开始转,一小圈一小圈的,在屏幕中央转着。
第一局,艾伦格。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没有标点。他甚至没有看地图。鼠标键搭在F键上,没有按下去。
飞机飞过整个艾伦格,从西南角的机场飞向东北角的圣山,机舱里的其他玩家陆续跳伞了,一个接一个地从飞机上跳下去,降落伞在天空中像一朵一朵灰白色的蘑菇。
机舱里的人数从九十八变成了三十二,从三十二变成了十一,最后只剩他一个人还在飞机上。
系统自动把他扔了出去,在航线的终点,一个他根本没看叫什么名字的地方。
降落伞打开的时候他随便拉了一下方向,落在了两栋房子之间的空地上,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枪,没有甲,没有头盔。
他听到了脚步声,从左边那栋房子的二楼传来的。然后枪声在很近的地方响了起来。
屏幕灰了。
落地成盒。右上角的击杀信息里,他的ID后面跟着一个骷髅头的图标。
从落地到死亡,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沈淮点开了下一局,动作跟上一局一样。
没有标点,没有看地图,在F键上搭着但没有按。
第二局的结果跟第一局一模一样。
第三局,第四局。
每一局都是落地成盒。
每一局都是同样的流程——跳伞,落地,站着,等死。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继续”或者“退出”的指令从大脑里传过来,但它一直没有来。
打到第五局的时候,坐在他斜对面隔着几排电脑的一个男人喊了一句:“哥们儿,你挂机呢?”
有好几个人转头往沈淮的方向看了一眼,在他的身上交汇了零点几秒后移开了。
沈淮没有理他,也没有转头去看是谁在说话。
他伸手点了一下鼠标,点了“返回大厅”,然后点了“开始匹配”。
第五局,沙漠图。
他落在豪宅的屋顶上,脚底刚沾到瓦片就听到了下面传来的枪声,
有人在豪宅一楼打架,AKM和M416的声音混在一起,弹壳落地的声音密集得像下雨。
沈淮从屋顶跳到二楼的阳台——脚滑了一下,血条掉了三分之一。
他没有打药。
他从阳台翻进二楼房间,地上有一把S1897,喷子,近战用的,射速慢得令人发指。
他捡起来,上膛,走出去。
楼梯口站着一个正在打包的人。
沈淮看到了他,手指放在了鼠标的左键上。
但他没有按下去。
那个人也看到了沈淮。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迅速切枪——他拿的是UMP45,射速比S1897快不知道多少倍。
子弹打过来的时候沈淮甚至没有移动。
他就站在那里,面对着那个正在朝他开枪的人,一动不动。
屏幕再次灰了。
击杀信息显示他造成了0点伤害。
他没有开那一枪,因为不想打。
那把S1897的准星刚才明明对准了那个人的胸口,在他的手指按下去之前,他知道这一枪会中,一定的距离不到五米,喷子的子弹散布面能覆盖整个人体。
他没有按。
不是因为害怕打不中,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
打死这个人又能怎样?吃鸡又能怎样?
第六局,第七局。
打到第七局的时候,他开始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抽空了的容器。
不是为了赢才打游戏的,不是为了快乐,不是为了任何意义。
第八局,他开局捡到了一把AKM。
面前有一个人在跑。
没有掩体,没有队友,直线奔跑,一个不可能打不中的靶子。
沈淮的准星锁定了那个人的后背,手指搭在左键上,用力了一点点——然后又松开了。
他放下了鼠标,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和那个正在越跑越远的小人。
那个人跑进了房区,然后回头了。
沈淮看到他转身的动作,看到他抬起枪口,十字准星在他的视野里迅速放大。
枪声响起。
沈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趴到桌上的。
也许是第八局结束之后。
也许是第九局。也许是第十局,他不记得了。
时间在网吧的浑浊空气里变得没有形状,没有方向。
沈淮把脸埋在胳膊里,额头抵着桌沿。
桌沿的硬木硌得他前额发疼。
所有东西都在硌他。
没有一样是舒服的。
沈淮没有出声。他不是那种会大声哭的人。
在直播间的时候不会,在KG的时候不会,在HLT的时候也不会。
他的眼泪来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一滴接一滴的,流过鼻翼旁边的皮肤,滑过嘴角,在下巴上汇集,然后滴落。
滴在胳膊上,像有人在他皮肤上点了一滴蜡。
滴在桌面上,发出几乎没有声音的声音。
滴在鼠标垫上,灰色的布面上多了一个深灰色的小圆点,慢慢地扩大,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边缘是不规则的、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的那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