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
眼泪已经干了。
他的眼睛涩得发疼,眼皮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眨眼都能感觉到那种干涩的摩擦。
额头上被桌沿硌出的红印还没消,摸上去有一道浅浅的凹痕。
网吧里的声音还是那样吵。
键盘声、骂人声、音响里的流行歌、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所有声音搅在一起。
沈淮慢慢抬起头,屏幕上的游戏已经退回到了大厅,桌面还是那个蓝天白云草地。
他伸手摸了一下鼠标垫,指尖触到一小片潮湿的地方。
是他的眼泪,已经差不多干了。
沈淮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靠在椅背上。
排气扇在他正上方慢慢地转着,扇叶的阴影一圈一圈地扫过,像一个不会停的钟摆。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继续打?打不下去。
回宿舍?不想回。
就在这里坐着?也行,坐到天亮,坐到有人来赶他走。
他正要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
“哟,一个人啊?”
沈淮抬起头。
一个男人站在他旁边,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花哨的T恤。
脸圆圆的,皮肤偏黑,留着一圈没有刮干净的胡茬。
身上有一股很重的酒味,混着烟草和汗味,浓烈到令人作呕。
沈淮不认识他。
“这位置不错,”那个男人说,目光从沈淮的脸到脖子、肩膀、胸口,“靠墙,安静。”
沈淮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你一个人来的?”男人又问。
沈淮没有回答。
他把目光移开看向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做出“我在打游戏”的姿态。
但游戏已经退出了。
男人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往前靠了靠,一只手撑在沈淮的桌面上,手指在鼠标垫的边缘敲了敲。
“怎么不打啊?心情不好?”他说,“来,哥陪你玩两局。”
他的手从鼠标垫上抬起来,往沈淮的肩膀上搭过去。
整个手掌的重量落下来,落在沈淮的左肩上。
那只手的温度很高,隔着卫衣都能感觉到那种湿热的、粘腻的温度。
沈淮的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
“别碰我。”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
男人没有收手。
他的手还搭在沈淮的肩膀上,拇指甚至动了一下。
“这么凶啊?我就想跟你交个朋友。”
沈淮把那只手从肩膀上推开,用了力,手掌推在男人的手腕上。
男人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容变了味道——从试探性的笑变成了被拒绝后的不悦。
“你这小孩怎么不识好歹呢?”男人的声音变冷了,“哥请你打游戏,又不跟你收费。”
沈淮站起来。
椅子从他身后弹开,滚轮撞到了后面的隔断。
他站起来的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瞬。
“我不需要,”沈淮说,“你找别人。”
他从座位里走出来,想绕过那个男人。
但男人往左横跨了一步,刚好挡在他面前。
他的动作看起来随意,但实际上很精准——挡住路的同时,没有做出任何可以被定义为“阻拦”的动作。
“走什么走啊,这才几点,”男人的语气像在劝留,“你是不是失恋了?我跟你说,失恋这种事,打两局游戏就好了。”
“让开。”
他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控制自己不要发抖上。
“我要是不让呢?”
男人没有提高音量,只是靠得更近了。
网吧里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
那个戴眼镜的胖男生从屏幕后面探出头来,视线在沈淮和男人之间弹了几个来回,然后把头缩回去了。
屏幕的光重新照亮了他的脸,他开始继续打游戏。
其他的人,有的在打游戏,有的在睡觉,有的戴着耳机什么都听不到。
凌晨五点的网吧,没有人想管闲事。
沈淮将指甲掐进掌心里。刺痛帮他保持清醒,帮他压住从胃里翻涌上来的恶心和恐惧。
他在想,如果动手,能不能打得过?那个男人比他高半个头,比他壮一圈。
他可以跑,往门口跑,下楼,跑到街上——但他的腿在发抖。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沈淮的身后伸过来。
手指修长,指腹上贴着肤色胶布。
那只手没有做任何激烈的动作,握住了沈淮握成拳头的右手。
手指从他的指节上绕过去,一根一根地、慢慢地、像打开一朵花苞那样,把他的拳头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
沈淮的身体僵住了。
他认得这只手。
他认得这些手指的触感,认得指腹上那些薄茧的位置,认得无名指上那颗小小的痣。
他在黑暗里握过这只手一整夜,在江临的宿舍里,在他喝醉了的那个晚上。
沈淮转过头。
江临站在他身后。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没戴。
头发比平时更乱,眼底有一圈很深很深的青色,像是整夜都没有合眼。
嘴唇没有血色,干得起了一层薄皮。皮肤在日光灯下显得比平时苍白很多。
沈淮不知道江临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坐的位置——A区37号机在网吧的最里面,靠墙,从入口走到这里需要经过七排电脑、绕过一根承重柱。
如果江临走进来,他应该会感觉到。
但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因为他把所有的感官都关闭了,把自己缩成了一个不存在的点。
江临站在那里,在沈淮看不到的地方,看着这一切发生。
“你是谁啊?”那个男人的声音变了。
他看到了江临的身高,看到了他肩膀的宽度。
所有的所有都在诠释一个事实。
我来带他走,你最好不要拦。
江临没有看他。他第一时间看向沈淮。
从凌乱的头发,到红肿的眼皮,到干裂的嘴唇,到攥紧又松开的拳头,到微微发抖的膝盖。
沈淮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
他想说“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离我远点吗”,“你快走”。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江临握着他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像在说“我在,你别怕”。
力道恰到好处,不会弄疼他,但让他感觉到有一个人握着他的手,不会松开。
江临把目光转向那个男人。
他看了那人一眼,仅仅一眼。
男人往后退了半步。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目光从江临的脸上移开,落在身后的墙壁上,在寻找一条可以体面地退开的路线。
他侧身从江临左边走了过去。
江临没有说一个字。
男人的背影消失在了拐角处。
江临转回头,看向沈淮。
“走吧,”他说,“出去。”
沈淮没有说话,没有点头,没有摇头。
他的身体还在发抖,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江临来了。那些被他压在深处的恐惧终于找到了出口,正在从他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流。
江临没有松开他的手。
他拉着沈淮往外走,步子不大,刚好是沈淮能跟上的速度。
他们走过那些电脑桌,走过那些投来的目光。
收银台前,黄毛趴在桌上睡着了。
江临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了一张五十块放在台面上。
走出网吧,走下那截窄窄的楼梯。
楼梯上的烟头还在,外卖盒还在,霓虹灯牌还在一明一暗地闪着。
楼梯口的空气比里面清新很多。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凌晨特有的那种潮湿的、混着植物气息的味道。
沈淮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楼梯最下面的一级台阶上停下来,抽了一下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