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子因为哭过而堵着,吸气的时候有细微的哨音。
江临也停下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淮,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江临看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手。
“抽烟了?”他问。
很明显,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想听沈淮亲口说出来。
沈淮的嘴唇动了一下:“……嗯。”
江临伸出另一只手,手掌朝上,放在沈淮面前。
沈淮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把左手伸进口袋,摸出那个白色的烟盒,放在江临的掌心里。
江临拿起烟盒看了看,借着路灯的光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正面、背面、成分表、焦油量。
“都自暴自弃了还不挑点好的。”
沈淮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临用这种方式把“抽烟”这件事的重量降到了最低。
你要伤害自己也选个好点的工具。
听起来像是无所谓,但沈淮知道为什么。
因为如果江临说“你不该抽烟”,沈淮会觉得他在被指责。
但江临说“你该挑个好点的牌子”,沈淮就觉得——他在被照顾。
即使他在做一件对自己不好的事,那个人也不会站在对立面指责他,而是站在他旁边,帮他挑一个更好的。
江临把白色烟盒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又拿走了沈淮手里的打火机。
“有烟味,”江临说,“你以前不抽的。”
沈淮把脸偏到一边,目光落在路边的行道树上。
“走了,”江临说,“去买东西。”
他拉着沈淮往前走,没有往园区方向,而是沿着马路往另一个方向走。
沈淮不知道要去哪,也没有问。
他的脚自动跟着江临的脚步,一步一步,踩在人行道的砖面上。
他们经过一家关着门的花店,一家卷帘门拉到底的理发店,一家门口堆着空啤酒箱子的烧烤摊。
然后到了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
门头是绿色的,灯箱上写着“全家”,光从门里透出来。
江临拉开玻璃门,感应器响了两声。
他拉着沈淮直接走到烟草柜前,没有松手。
“这个。”他的右手指了指柜子里最上面那层中间的一款。
深蓝色的烟盒,磨砂质感的包装,盒面上印着烫金的英文字母。
收银员用钥匙打开柜门,把烟拿出来扫码。
“两条。”江临说。
三百八一条,他付了钱,把烟装进塑料袋。
又走到饮料柜前拿了两瓶水——一瓶农夫山泉,一瓶宝矿力。
两个人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口的路灯下。
江临松开沈淮的手,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条深蓝色的烟,拿出一盒,拆开包装,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用那个从沈淮那里收缴来的黑色打火机点着了。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路灯下变成灰白色的一团。
他抽烟的方式跟沈淮不一样——吸得很深,烟雾在肺里停留很久,吐出来的时候已经变得很淡很薄了。
他抽了半支,在路边的石墩上摁灭了,烟蒂弹进雨水箅子里。
“不好抽,”江临说,“一直觉得不好抽。但有时候需要。”
沈淮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缩在那件黑色卫衣里。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下唇上那道裂口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痂。
江临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白色烟盒,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然后用两只手把它捏扁了,塑料包装发出清脆的“咔啦”一声,被扔进了垃圾桶。
“你那个,扔了。”他说。
又从塑料袋里拿出另外一条深蓝色的烟,递到沈淮面前,“以后抽这个。”
沈淮没有接。
“我不抽了。”他说。
“你不抽了?”江临看着他,“刚才不是还在抽吗?”
“刚才是刚才。”
“刚才怎么了?”
“刚才……”沈淮的声音低下去,“刚才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江临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沈淮,然后把那包烟塞进沈淮的口袋里,动作不算温柔也不算粗暴,是那种“我给你了你先拿着”的力道。
“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也别抽那个,”江临说,“对身体不好。”
沈淮想笑——这句话从江临嘴里说出来,在他刚抽完半支烟之后,实在太不像话了。
“你刚才也抽了。”沈淮说。
“我抽了,”江临说,“但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知道吗?”
“你什么时候来的?”沈淮问。
“你从宿舍出来的时候,我跟在你后面。”
“你从园区大门出去的时候,我在马路对面。”
便利店门口,沈淮抽第一支烟被呛得弯腰咳嗽的时候,江临就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
“你在网吧里打游戏的时候,我在你后面。”
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的时候,江临就站在他身后。
“你哭的时候……”江临说,“你哭了多久,我站了多久。”
沈淮的眼泪掉下来了。
江临没有出来,没有出声,没有走到他身边说“别哭了”。
因为知道他不想被看到。
“那你为什么又出来了?”
“因为他碰你了。”
沈淮闭上眼睛。
眼泪从紧闭的眼睑之间挤出来,沿着眼角往下淌。
他不想睁眼,因为睁眼就会看到江临,看到那双一夜没睡的眼睛,看到那双眼睛里倒映出来的、正在流泪的自己。
他听到了江临的呼吸声,听到了夜风,听到了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
然后他听到了一句话。
“你说了让我离你远点,但我没说好。”
沈淮睁开眼睛。
眼泪还在往下掉,他的视野是清晰的——清晰到能看清江临嘴唇上那道跟他一样的裂口。
那道裂口的位置跟沈淮的几乎一样,都是从干燥和缺水而来的。
都是被同一种东西——没有说出口的话养大的。
沈淮伸出左手,握住了江临的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握江临的手——不是喝醉了,不是在黑暗里,是他自己选择了握上去。
“江临。”
“嗯。”
“我腿软,走不动。”
江临看了他一眼,蹲下来了。
不是勉强的,是从容的、自然的、像早就准备好了的蹲。
他蹲下的动作很稳,背对着沈淮,等着。
沈淮趴了上去。
胸口贴着江临的后背,下巴搁在他的左肩上,鼻尖抵着他的脖颈,闻到了股洗衣液的味道。
“江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是沈淮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
前两次的答案都一样——“因为你是沈淮”。
他不知道这次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也许还是那一句,也许不是了。
他只知道他需要再听一遍。
他听到了另一句话。
“因为你想被我这么对待。”
沈淮把脸埋进江临的颈窝里,眼泪再一次涌出来,淌到江临的脖颈上,淌进他的衣领里。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深到连光都找不到他。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有一线浅浅的鱼肚白,从地平线的边缘慢慢往上蔓延,把夜的黑暗一点一点地推开。
路灯还亮着,但已经没有几个小时前那么亮了,它们在日出的对比下变得暗淡。
江临背着沈淮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长,像一棵树和它的倒影。
沈淮趴在江临的背上,闭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