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把沈淮背回了自己的宿舍。

推开门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了一半，凌晨的天光从缝隙里挤进来。

被子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掀开一角，枕头上有压过的凹痕。

沈淮被放在床上的时候，睁开眼睛看了一眼。

他认得这个枕头，认得这床被子的重量和厚度，认得床头柜上那个水杯。

他的手还攥着江临的衣领。

江临没有把他的手掰开，他就着那个姿势在床边坐下，背靠着床头，让沈淮半躺半靠在他身上。

沈淮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

“江临。”

“嗯。”

沈淮松开他的衣领，把手收回来，慢慢撑着床坐直了。

沈淮的手指还有点抖，然后他把伸手进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屏幕亮了，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翻了几下，点开一段录音，然后把手机放在两个人之间的被子上。

“听听这个。”他说。

江临没有问这是什么，拿起手机，把听筒贴在耳朵上。

录音开始播放。

杂音很多，有咖啡杯放在桌上的声音，有店里的背景音乐，有椅子拖动的吱呀声。

然后是陈恪的声音——“好久不见。”

沈淮的声音——“嗯，好久不见。”

然后是陈恪问“U盘带了吗”，沈淮说“带了”，陈恪说“谢谢”。

对话不长。

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字的停顿、每一次呼吸的轻重，都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没有“贿赂”，没有交易，没有任何金钱往来的痕迹。

只有陈恪在问HLT的训练规划，只有沈淮说“我有个条件。我给你的东西，只能你用。你队伍里的人、你的队友、你的教练——都不能看。”只有陈恪说“就我自己看”。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沈淮看着江临听完，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然后把那段录音又播放了一遍。

“哪来的？”江临问。

“从他说要见面的时候就开始录了，”沈淮说，“我怕他反咬一口。”

江临手指在手机边缘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会反咬？”

“不知道。但我在KG待过。我知道那里出来的人，不一定都是好人。”

江临没有接话。

沈淮又翻了几下手机，打开微信聊天记录，把屏幕转向江临。

是他和陈恪的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听说你去HLT了？恭喜”开始，到沈淮约的“周三下午三点，园区西门外的那家咖啡店”结束。

中间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叙旧，没有“你最近怎么样”。每一句话都在说同一件事——HLT的训练信息。

从约见面的那一刻起，沈淮就知道这个人不能信。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可疑的话，而是因为他的话说得太明白了。

一个真正只想请教的人，不会连一句“你最近好吗”都不问。

一个真正把你当人看的人，不会在看到你签约HLT之后，第一反应是“你能给我什么”。

沈淮把手机从江临手里拿回来，扣在被子上。

“那个U盘，”沈淮说，“我给陈恪的U盘里装的不是HLT的训练计划。”

“里面的东西分两部分。一部分是青训营前两周的训练数据汇总，脱敏过的。没有点位，没有战术，没有何明课上讲的任何核心内容。就是训练时长、科目分布、考核标准那几个数字——这些东西随便打听一下就能知道，根本不算机密。。”

他把语速放慢了。

“另一部分是一个空白的文本文档。文件名是‘readme’，内容只有一行字——‘HLT青训训练规划（框架）’。就一个标题，什么都没有。”

“我想看他拿了这些之后会怎么做。是老老实实看那些脱敏数据，还是来找我要更多。如果他要更多，我就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了。但他没有给我要更多的机会。他直接拍了照，把照片发出去了。那张截图里说的‘接受贿赂’——我没有收过他任何东西。他连一杯咖啡都没有请我喝。”

沈淮说完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临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敲着，食指和中指交替。

沈淮等着。

他等的是审判。

——江临会怎么看他。

这件事他从头到尾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做了决定，自己约了见面，自己把U盘递了出去。

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棋，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以为他可以在陈恪背叛他的时候冷静地说“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

但当那张截图真的出现在群里的那一刻，他没有觉得“我赢了”，没有觉得“果然如此”。

他觉得恶心。不是对陈恪的恶心，是对自己的恶心。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算计别人的人，他用一个空白的文档去试探一个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给过他光的人。

哪怕那道光只有一瞬间，哪怕那道光小得像一根火柴，他也是曾经需要过那道光的人。

而他回报那道光的方式，是把它放在一个他亲手设下的陷阱里。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

灰白色的线变成了淡黄色，窗帘的缝隙里能看到一小片天空，云层很厚。

江临看着沈淮。那双因为一夜没合眼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沈淮预想中可能出现的任何一种情绪。

“所以，”江临开口了，“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人不能信。你还是去了。你带着录音去的。你带了一个假的U盘去的。你想试试他到底是人是鬼。”

沈淮没有说话。

“你做这些的时候，一个人。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我。没有告诉何明。没有告诉方旭。”江临的声音不大，“你一个人约了一个你怀疑会害你的人见面。在一个你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没有后援，没有plan B。万一他不是一个人来呢？万一他带了别人呢？万一他看你的录音了呢？万一他动手呢？”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沈淮，你有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沈淮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