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想过。不只是想过,是在去的路上、在咖啡店里、在看到陈恪推门进来的那个瞬间——全都想过。
他想过陈恪可能不是一个人来的,想过陈恪可能带了录音笔,想过陈恪可能根本没打算跟他好好谈。
他想过了所有的可能性,然后他还是去了。
因为他觉得自己可以处理。
就算陈恪带了人,他可以在事情变得不可控之前站起来走掉。
就算陈恪录音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越界。
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了——那张截图被发出去的时候,他告诉自己“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他以为自己可以承受。
但他没有想过的是:江临会站在网吧里看着他哭了一整夜。
他没有想过,有人会因为他受伤而受伤。
他算好了一切,唯一没有算到的是,他做的这些事情,会有另一个人比他更痛。
江临握住了沈淮放在被子上的手。
他的手指从沈淮的指缝间穿过去,十指相扣。
“你知道我听到你说‘你离我远点’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江临问。
沈淮摇头。
“我在想,你连推开我的时候,说出来的话都是在保护我。”
沈淮抬起头。
“你说‘你离我远点’,不是‘离我远点’,”江临说,“你说的是‘我求你了’。你在求我。你求我离开你。不是因为你不想要我在你身边。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会拖累我。你觉得你做错了事,你觉得自己不够好,你觉得自己不值得我站在你旁边。所以你把我推开了。你宁愿自己一个人扛,你宁愿自己在网吧里哭,你宁愿被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摸肩膀。”
“你宁愿承受所有这一切,也不愿意让我被你牵连。”
沈淮的嘴唇在发抖。
“你知道你推开我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江临又问了一遍。
“我在想,这个人,我一定要带回去。”
沈淮的眼泪掉下来了,落在江临的手背上。
江临没有替他擦眼泪。
他的手还在沈淮的手里,十指相扣。
他的拇指在沈淮的虎口处轻轻画着圈,频率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不再选择挣扎的小动物。
“那些录音,”江临说,“聊天记录,空白文档。你留着这些,是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拿出来证明自己,对吧?”
沈淮点头。
“现在不用等了,”江临说,“方旭明天会找你。你把录音给他,把聊天记录给他。他需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他会处理。”
停了一下。
“但是——沈淮。”沈淮抬起头。
江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一夜没睡的、此时被泪水浸泡得发亮的眼睛。
“从始至终,不管你做了什么,不管你给那个U盘里装了什么,不管你约了谁见面,不管你抽了多少烟,不管你说了什么话——从始至终,我都是相信你的。”
是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录音、不需要聊天记录、不需要任何自证清白的材料。
是你在推开我的时候,我还是相信你。
是你在说谎的时候,我还是相信你。
是你把自己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的时候,我还是相信你。
你是你。
现在的他也被抱住了。
江临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把他拉进怀里,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凌乱的头发里。
江临没有提前出现,没有在沈淮哭得最厉害的时候走过去,没有在沈淮一局一局落地成盒的时候走到他身后说“别打了”。
他等到沈淮最需要他的时候,他走过来了。
给足了他底气和勇敢。
“沈淮。”
“嗯。”
“以后不要再一个人了。”
“你也是。”沈淮说。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了,淡黄色的线变成了金黄色的,阳光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沈淮靠在江临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还握着江临的手,没有松开。
他终于可以睡了。
有一个人的温度在他旁边,有一个人的心跳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有一个人在他把自己推开之后没有走远,在他最不想被看到的时候安静地等在暗处,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手说:“走吧,出去。”
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不是“原谅”或者“没关系”就能解决的。
有些伤害留下了疤痕,有些人选择了离开,有些选择没有办法回头。
但也有一些事,当你以为所有门都对你关上了的时候,有一扇门始终为你开着。
你会敲开那扇门吗?你不会。
因为那扇门从始至终都是开着的,你只需要走进去。
“江临。”他的声音含混的,介于清醒和沉睡之间。
“嗯。”
“哥哥。”
“嗯。”
“晚安。”
“晚安,沈淮。”
天已经完全亮了。
窗帘的缝隙里有鸟叫声传进来,清脆的,一声接一声的。
这个世界在照常运转,太阳升起又落下,人们在白天工作、在夜里睡觉,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一夜没睡之后终于闭上了眼睛。
沈淮睡着了。
在江临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