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瓷裂
石狮的五月,空气是黏的,像一碗熬得过稠的半夏糖浆,糊在每一个人的口鼻之上。凤里中学的教室,是焖着青苔与汗水味的瓦罐,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发酵的、窒息的咸湿。
邱莹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窗外那株老榕树的气根,在燥热的风里瘫软地垂着,像死去多时的白蛇,徒劳地吐着信子。她的校服领口浸着一圈黄晕的汗渍,那是她无数次用手肘撑着下巴、在课桌上磨出来的、耻辱的年轮。
陈华玺就是在那个时候走过来的。
他不是走,是撞。像一头失去方向的、莽撞的幼兽,在过道狭窄的峡谷里,硬生生地挤开了一道血路。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像一片即将坠落的、早春的寒冰。可他的脸,却烫得吓人,两颊泛着一种病态的、高烧般的酡红,连那双平日里总是躲闪着的、湿漉漉的眼睛,此刻都烧成了两口滚着炭火的深井。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邱莹莹的桌前,胸膛剧烈地起伏,像有一面破鼓在里面疯狂地敲。教室里所有的声音——老师的讲课声、风扇的转动声、窗外遥远的车流声——在这一刻,统统被抽离,只剩下他沉重得吓人的呼吸声,一声声,砸在邱莹莹的耳膜上,像是要把她钉死在这张椅子上。
邱莹莹抬起头。她没躲,只是用那双过于清澈、也因此显得过于冷淡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她看见他颤抖的嘴唇,看见他喉结绝望地滚动,像是有什么庞大的、炽热的、即将毁灭一切的真相,要从那里面呕出来。
“邱莹莹。”
他终于喊出了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像吞了一把碎玻璃,沙沙作响。
“我……”
那个“爱”字,还没来得及吐出舌尖,就像一颗炸弹,被邱莹莹扇过去的那一巴掌,狠狠地拍了回去。
“啪!”
声音清脆得像玉石俱焚的裂响。
整个教室,连同窗外那沉闷的、湿重的空气,都在这一声里,骤然凝固。风扇的叶子似乎停了一拍,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了一道尖锐的、丑陋的断痕。
邱莹莹的手,麻了。那不是打人的手感,那是扇在了一块烧得滚烫的、粗糙的铁板上的感觉。掌心火辣辣地灼痛,五道指痕清晰地、肿胀地印在了陈华玺那张惨白又酡红的脸上。
她看着他。
看着那张脸上,从中心开始,迅速蔓延开的、五道鲜红的、带着血气的掌印。那掌印像是一道新生的、丑陋的伤疤,狠狠地撕裂了他平日里那种怯生生的、干干净净的气质。
陈华玺被打得偏过了头去。他没捂脸,也没哭。他就那么僵着,像一尊骤然被雷劈中的、裂了纹的石像。几秒钟的死寂后,他才极慢地、几乎是拖着颈椎的骨骼,把脸转了回来。
那双眼睛,不再是滚着炭火的深井了。它们熄灭了。变成了两口深不见底的、荒草丛生的废井。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更哑,更低,像是从地底下抠出来的,混着血丝和铁锈味的泥土。
“我爱你,邱莹莹。”
他又说了一次。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颤抖。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狠狠地砸进她的心口。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