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色块

修吾请假的第三天，星野在数学课上走神，盯着黑板旁边那块深绿色的绒布黑板擦出神。绒布表面有些地方被粉笔灰浸得发白，有些地方还是浓重的绿，边缘已经磨得起毛，露出底下灰黄色的衬底。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一绺，正好打在那黑板擦上，绒毛的纹理被照得清清楚楚，每一根都支棱着，沾着细小的、闪着微光的粉尘。

他突然觉得，这块黑板擦，挺有意思的。

不是那种“哇这东西好酷”的有意思，是另一种，更古怪的感觉。好像他以前从来没真正看过它。它就在那儿，挂在那个锈迹斑斑的小钩子上，每天被老师拿起来，在黑板上蹭，发出“嚓嚓”的、让人牙酸的声音，蹭掉那些白色的、黄色的、彩色的粉笔字，然后“啪”一声丢回去。如此循环。一块绿的、脏的、用来擦掉别的东西的东西。

老师正在讲函数，声音平板，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说明书。星野的视线从黑板擦移开，扫过教室。前面同学的脑袋，黑的、黄的、有几根翘起来的头发。桌面上摊开的书，白纸黑字，有些地方被画了线，圈了起来。窗外一角灰蒙蒙的天，一根枯枝的剪影**。

一切都变成了色块，和形状。失去了名字，失去了“用途”，就那么存在着。他好像第一次，用一种完全陌生的眼光，打量这个他待了好几年的地方。

然后，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又落在了那个角落**。

还是空的**。

椅子，桌子，构成一个标准的、带着点冷感的几何图形。阳光照不到那里，所以那一块颜色偏暗，是一种陈旧木头的、发灰的黄褐色**。

星野看着那块颜色，心里没有波动。不是刻意的平静，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就像看着黑板擦，看着窗外的枯枝一样**。

但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同学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低声说：“喂，老师看你呢。”**

星野移开目光，看向黑板。老师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他低下头，看着课本上那些扭曲的函数图像，像一条条被扔在地上的、疲软的蛇。

下课铃响了。教室瞬间活了过来，声音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出。星野坐着没动，直到佐藤的大嗓门在他头顶响起。

“发什么呆呢？”佐藤一屁股坐在他前面的空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走啊，小卖部，饿死了。”

星野抬眼看他。佐藤的脸很近，能看见他鼻子上冒出的油光，和嘴角一颗新长出的、红肿的痘痘**。

“不去。”星野说。

“又不去？”佐藤皱眉，凑得更近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探究和不解，“我说，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魂丢那小子身上了？不至于吧？”

星野往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跟他没关系。”他的声音还是没什么波澜，“就是不想动。”**

“操，你他妈中邪了。”佐藤嘟囔一句，站起来，“行吧，那你自个儿待着吧。我看你是需要找个妞了，憋的。”

他说完，拍了拍星野的肩膀，力道不小，然后转身跟另外几个人吆喝着走了。

星野坐在原地，感觉着肩膀上被拍过的地方，有点麻，有点木。他看着佐藤他们勾肩搭背、吵吵嚷嚷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觉得那画面有点……吵。不是声音的吵，是颜色和动作太“满”了，塞得慌**。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走出教室**。

他没去小卖部，也没去厕所。他沿着走廊，往楼梯口的方向走。经过开水房，里面传出水沸腾的、单调的“呜呜”声。经过教师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几个老师伏案的背影。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了。往下，是去操场，去小卖部，去校门口的方向。往上，是去天台的楼梯，平时锁着，但他知道哪扇窗户旁边的防盗网坏了一根，可以钻出去。

他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开始往上走。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咚，咚，咚，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回响。越往上，光线越暗，空气里的灰尘味也越重。

他找到那扇窗户，拨开坏掉的防盗网钢筋，侧身钻了出去。外面是一小块水泥平台，连着天台的门。门锁着，但旁边的矮墙可以翻过去**。

他翻了过去**。

天台上风很大，呼啸着，把他的校服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又鼓起来。空气很冷，带着城市远处飘来的、模糊的烟尘味**。

他走到天台边缘，手扶着冰冷的、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栏杆很高，到他胸口**。

从这里看出去，视野豁然开朗。整个学校像一个微缩模型，方方正正的教学楼，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足球场，像几块被随意丢在地上的、颜色鲜艳的积木。更远处，是密密麻麻的楼房，灰的，白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冷淡的光。再远，是一条灰色的、缓慢流动的河，和天边模糊的山影。

一切都变得很小，很静。风声很大，但反而衬得底下的一切更加无声。像在看一部静了音的纪录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