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水渍

那天之后，星野发现自己多了一个毛病——他会不自觉地看地上的水渍。

不是刻意去找，是眼睛自己就瞟过去了。走廊里拖地后没干透的、一滩一滩的湿印子。厕所水龙头没关紧、滴在瓷砖上形成的、一小圈一小圈的深色。甚至是下过雨后，操场边缘那些积了泥水的、浑浊的小坑。

这些水渍，形状不规则，颜色深浅不一，在光滑的或粗糙的表面上，静静地待着。星野看着它们，脑子里不是空的。会冒出一些很快的、抓不住的念头：这滩水，是不是昨天那瓶运动饮料留下的？这滴水，滴了多久才形成这个样子？这坑泥水，里面会不会有墨汁的成分**？

这些念头闪过就没了，不会停留。但它们会来。像一种轻微的、持续的耳鸣，背景音一样存在着**。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从不会注意的细节。

比如，修吾那件校服左边的袖口，有一小块颜色特别深，像是洗了很多次也没洗掉的什么污渍。是墨汁吗？还是别的什么？星野不知道。他只是看见了。

比如，修吾走路的时候，右脚落地好像比左脚轻一点，有种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感觉。是以前就这样，还是……那天被篮球砸的后遗症？

比如，修吾几乎不跟任何人有眼神接触。即使是老师点名提问，他也是盯着桌面，用那种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他的目光，总是垂着，或者飘向某个空的、没有人的地方**。

星野不是想要“观察”这些。是这些细节，自己“跳”到他眼睛里的。就像那些水渍一样，存在着，然后被他看见了。

这让他有点……烦。不是以前那种对“没劲”的烦，是一种更加具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黏在了衣服上、甩不掉的烦**。

佐藤他们彻底不提修吾了。就像那个人从来没存在过，或者，存在过，但已经“处理”完了，不值得再浪费口水。他们的话题又回到了游戏、女生、摩托车，和各种不着边际的、充满男性荷尔蒙的吹嘘上。

星野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但觉得这些声音，这些话，离自己很远。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隔音不太好的玻璃，能听见，但模糊，而且……吵。

有一天体育课，自由活动。星野靠在篮球架下，看着佐藤他们在场上横冲直撞地打球。动作很大，喊叫声很响，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的目光，不知不觉地，又开始搜索。搜索那个瘦小的、总是在边缘的身影**。

他看见修吾了。在操场最远的那个角落，靠着生锈的铁丝网围墙，一个人站着。他没在看打球，也没在看别的什么，就是面对着围墙，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脚尖，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阳光很好，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淡。周围是喧闹的，但他那一小块地方，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玻璃罩子给罩住了，安静得有点……扎眼。

星野看着，心里那种被硌着的感觉又来了。这次，好像还混进了点别的什么。不是同情，不是愧疚。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像是看着一个被孤零零地摆在巨大货架角落里的、没有包装的、落满灰尘的东西。你明明知道它在那儿，但你不会去拿，也不会特意去看，可它就是在那儿，用它的“在那儿”，提醒你一些你不想去想的事**。

佐藤一个漂亮的三分球进了，引来一阵欢呼和口哨。他跑过来，一身汗味，拍了星野一下：“看啥呢？一脸呆样。”

星野猛地回过神，目光从那个角落收回。“没看啥。”他说，声音有点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