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静噪

星野开始怕静。

不是那种图书馆里翻书的沙沙声，或者深夜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是那种绝对的、没有一点杂质的静。比如凌晨三四点，他从乱七八糟的梦里惊醒，屋子里黑得像被墨泼过，钟表走针的声音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耳膜里撞，一下比一下响，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一面蒙了布的鼓**。

这种时候，白天那些被他硬压下去的画面、声音、念头，就会一股脑地涌上来。修吾校服袖口那块洗不掉的深色。桌腿下面那点暗红的污渍。水杯拧不开时，他手背上绷起的青筋。还有更早的，墨汁按在月白色衬衫上那种粘腻的触感，和“滋”的一声轻响**。

这些碎片不是连贯的，像坏了的投影仪打出的画面，跳跃，闪烁，带着毛边。但每一个都很清晰，清晰得让他胃部发紧**。

他会猛地坐起来，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惨白的光刺得他眼睛疼。他盯着天花板，盯着墙上一块因为潮湿而略微凸起的墙皮，直到眼睛发酸，那些画面才慢慢褪下去，剩下一种被抽空了力气的疲惫，和更深的、黏稠的静**。

他开始在睡前打开手机，放一些不用动脑子的、搞笑的短视频。声音开得不大，但足够填满房间。主播夸张的笑声，罐头笑声，各种搞怪的音效。他就那么听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睡意重新把他拖进去**。

白天的教室，反而是另一种“静”。那种充斥着各种声音，但让人更加心烦意乱的静。佐藤他们打闹的声音，女生聊天的声音，老师讲课的声音，粉笔敲黑板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厚厚的、让人窒息的背景音墙。星野觉得自己被困在这堵墙里，动弹不得**。

只有一种时候，这堵“音墙”会短暂地裂开一道缝**。

就是当他不自觉地去“观测”那个角落的时候**。

修吾那边，总是相对安静的。不是绝对的静，是一种更加……收缩的、紧绷的静。他能听见修吾极轻的翻书声，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甚至是他有时候因为紧张或不舒服而发出的、几不可闻的、短促的吸气声。

这些声音很小，很细，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星野耳朵里，总是能从那片嘈杂的背景音里“浮”出来，变得特别清晰。就像在一张布满噪点的老照片上，有一个点，格外地……显眼**。

星野讨厌这种“显眼”。这让他觉得自己的注意力，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老是往那个方向跑。他试图控制，比如强迫自己盯着黑板，或者专心听佐藤他们说话。但没用。过不了几分钟，他的余光，或者他的耳朵，就又会自作主张地捕捉到那边的一点动静。

这让他有一种……失控感。以前，是他“操控”别人的反应。现在，好像是别人（或者说，那个角落的“静”），在不知不觉地“操控”他的注意力**。

有一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偷偷玩手机，有人在小声聊天。星野正对着一道数学题发呆，忽然，他听见从那个角落传来一声很轻、很闷的“咚”**。

声音不大，在嘈杂的背景里几乎可以忽略。但星野的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绷紧了。他迅速地、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瞟过去。

修吾趴在了桌子上。不是睡觉那种放松的趴，是整个上半身都伏了下去，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点苍白的后颈和黑色的、有点乱的头发。他的肩膀，在轻微地、不规则地耸动。

是不舒服？还是……在哭**？

星野的呼吸滞了一下。他的目光，像是被钉在了那个伏着的背影上，挪不开。心跳又开始加速，那种熟悉的、被硌着的感觉，变成了一种更加尖锐的、类似于……惊慌的东西**。

他看了几秒钟。周围的嘈杂声依旧，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角落的异样**。

然后，他看见修吾的一只手，从臂弯里慢慢地伸了出来，摸索着，抓住了桌上那个旧水杯。他的手指很用力，指关节白得透明。他抓着水杯，好像是想要拧开，但只是那么紧紧地抓着，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他的手松开了，水杯“嗒”地一声，轻轻倒在了桌面上。然后，他的肩膀停止了耸动，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僵硬的、一动不动的姿态，只是依旧伏在桌上。

星野猛地收回了目光。他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发烫，手心却是冰凉的。他重新盯着面前的数学题，但那些字母和数字，在他眼前扭曲，跳动，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的耳朵里，那片嘈杂的背景音，好像一下子被调低了音量，变得遥远而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刚才那声闷响，那种压抑的、不规则的肩膀耸动，还有水杯倒在桌上那轻微的“嗒”声。这些声音，在他的脑子里，被放得很大，很清晰，不断地回放。

放学铃响的时候，修吾还是趴在那里，没有动。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陆续离开。星野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过去**。

佐藤走过来，拍了下他的桌子：“走啊，发什么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