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叶开始每天带两盒草莓牛奶,是从高一开始的。
原因很简单。高一开学第三天,他注意到前桌的女生蹲在走廊上哭。
不是因为什么大事。月考没考好,被家长说了几句,青春期常见的崩溃。周四叶路过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拐进小卖部,买了一盒草莓牛奶。
他把牛奶放在女生旁边,没有说话,走了。
第二天那女生来道谢。周四叶说“不用谢”,然后想:如果每天多带一盒,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就不用跑去买了。
于是他就这么做了。
高一一年,那盒“给别人的”草莓牛奶被喝掉了三次。一次是那个女生,一次是体育课中暑的男生,一次是丢了钱包的隔壁班同学。
剩下的时候,周四叶自己喝两盒。
他不在意。
这件事林辞生是后来才知道的。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高二刚开学第三周,周四叶书包里的那盒“备用”草莓牛奶,开始有了固定的去向。
二
林辞生没有刻意去注意那盒牛奶的去向。
他只是发现,每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周四叶已经在座位上了。桌上放着一盒正在喝的草莓牛奶,桌角放着另一盒。
上午那盒牛奶会一直待在那里。
偶尔有人路过,看一眼,没有人拿。
偶尔周四叶自己拿起来,又放下。
一直到午休。
午休的时候,林辞生习惯趴着睡一会儿。他睡眠不好,午休是他一天里唯一能真正闭眼的时间。
但最近他睡得不太好。
不是因为睡不着。是因为每次他睁开眼睛,桌角的那盒牛奶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纸条。
第一天,纸条上写着:“你睡觉的时候皱眉。”
第二天:“你在做噩梦吗?”
第三天:“要不要喝牛奶?甜的,喝完会好一点。”
林辞生把前三张纸条看了,没有回。
第四天,纸条上写着:“你当然可以不回我。但我还是会写。”
林辞生盯着这行字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个字:
“烦。”
推回去。
周四叶看了,笑了。
他在“烦”字旁边画了一只猫。那只猫皱着眉头,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但因为是圆滚滚的,一点都不凶。
推回来。
林辞生看了一眼那只猫。
他拿起笔,在猫旁边写:
“比之前的好看一点。”
推回去。
从此以后,纸条成了他们的固定交流方式。
上课不能说话的时候传纸条。下课不想说话的时候也传纸条。晚自习递纸条。午休的时候纸条从桌角漂过来,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纸条上写什么的都有。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答案是3.5吗?”—— “是3.2,你又算错了。”
“食堂今天炸鸡腿,你要不要我帮你带?”—— “不要。”
“你会不会唱《新地球》?”—— “不会。”
“其实你笑起来没那么难看。”—— “我没笑。”
“你刚才笑了。”—— “没有。”
“你现在就在笑。”—— “…………没有。”
纸条越攒越多。林辞生没有丢掉任何一张。
他把它们夹在课本里。不是故意的。就是没舍得丢。
三
真正让林辞生对那盒草莓牛奶产生“归属感”的,是第四周的星期二。
那天林辞生没吃早饭。
不是因为来不及。是早上出门的时候和母亲说了一句“不饿”,母亲就说“不饿就别吃了,别浪费粮食”。他知道母亲不是真的觉得浪费粮食,她只是想让他学会“不浪费”,但她不知道林辞生是真的不饿。
他只是没有胃口。
上午第一节课,林辞生开始胃疼。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慢慢收紧。他能忍,不影响听课,不影响做题。
只是脸色不太好。
第二节语文课,老师让同桌讨论。周四叶侧过身来,看了林辞生一眼。
“你脸色好白。”他说。
“没睡好。”
“骗人。”
“……什么?”
“你骗人。”周四叶说,语气平静,“你上次没睡好脸色是发黄,不是发白。发白是疼的。”
林辞生看着他,愣了一下。
他想说“你观察我干什么”,想说“你别管我”。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周四叶说的是对的。
“胃疼。”他说。
“吃饭了吗?”
“没有。”
“早饭?”
“没有。”
“昨晚呢?”
“吃了。”
周四叶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手伸进书包里,拿出那盒草莓牛奶。
不是他正在喝的那盒。是桌角的那盒。那盒“留给别人”的牛奶。
他把吸管插好,放在林辞生桌上。
“喝。”他说。
“我不——”
“喝。”周四叶又说了一遍,“你胃疼的时候不喝东西会更疼。甜的比不甜的好。先喝,其他的之后再说。”
林辞生看着他。
周四叶没有看他。他已经转回去了,翻开课本,好像刚才那段对话没有发生过。
林辞生低下头,看着那盒草莓牛奶。
粉红色的包装。吸管已经插好了。
他拿起来,喝了一口。
甜的。
太甜了。
但胃确实好了一点。不知道是真的有用,还是心理作用。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林辞生把空盒子放在周四叶桌上。
“喝完了。”他说。
周四叶看了他一眼,把空盒子拿起来捏扁,塞进桌洞里的垃圾袋。
“明天开始吃早饭。”他说。
“不想吃。”
“那就喝牛奶。我帮你带。”
“不用。”
“我又不是只给你带。”周四叶说,语气很随意,“我本来就每天多带一盒。”
林辞生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已经喝过一盒了?”林辞生问。
“嗯。”
“那这一盒是你的?”
“不是。是留给别人的。”
“你没给自己留?”
周四叶想了想。
“我今天不太想喝。”他说。
林辞生知道他在撒谎。
但他没有拆穿。
他只是记住了:周四叶把最后一盒牛奶给了自己。
四
从那天起,林辞生开始关注那盒草莓牛奶。
不是刻意的。就是每天到教室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看一眼桌角。
如果牛奶在那里,他就知道周四叶已经来了。
如果不在——周四叶还没来。
他不知道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改不掉了。
每天早上,只要他看到那盒粉红色的牛奶安静地待在桌角,他就会有一种很奇怪的安心感。
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今天也会是正常的一天。
十月下旬,天气开始转凉。
林辞生的胃疼还是没有好转。不是大问题,医生说是“慢性胃炎,注意饮食”。但注意饮食这件事对他来说很难,因为他经常忘记吃饭。
不是真的忘记。是吃饭这件事对他来说优先级很低。
做题更重要。背书更重要。回家应付母亲的盘问更重要。
吃饭不重要。
但周四叶不这么认为。
“你又不吃早饭?”周四叶每天都会问。
“吃了。”
“吃什么了?”
“……饼干。”
“饼干不算早饭。”
“算。”
“不算。”
“老师又不管。”
“我管。”
林辞生抬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