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叶的表情很认真。不是生气,是那种“我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的表情。
“……你管我干什么。”林辞生说,声音不大。
“因为我是你同桌。”周四叶说。
“同桌又不用管对方吃不吃早饭。”
“我的同桌就要。”
林辞生愣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温暖。是不知道为什么,胸口有一块地方忽然变软了。
像是冬天的冰面裂了一条缝,下面有水在动。
“……随便你。”林辞生说。
从那以后,周四叶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多了一项:确认林辞生吃了早饭。
如果林辞生说“吃了”,他就不问了。如果林辞生说“没吃”或者沉默,他就会从书包里拿出那盒草莓牛奶,插好吸管,放在林辞生桌上。
“喝。”他说。
只有一个字。
林辞生每次都喝了。
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喝,周四叶第二天就会带两盒。
一盒给他,一盒给别人。
而他已经占了一盒了。
他不想占两盒。
五
纸条越来越多。
林辞生开始觉得课本的夹层不够用了。他试过把纸条收在一个小铁盒里,但那个铁盒是他装笔芯的,太小了,放几张就满了。
他后来把纸条夹在了一本不常用的笔记本里。
那本笔记本是高一发的,到高二还是空白的,他从来没有用过。
现在它开始有了重量。
周四叶不知道这件事。
他以为林辞生把纸条都丢掉了。因为林辞生从来不回那些“不需要回答”的纸条。
比如周四叶写:“今天天气好好。”
林辞生不会回。但他会把纸条夹进那本空白的笔记本里。
比如周四叶写:“窗外的云像不像一只羊?”
林辞生也不会回。但他会把纸条夹进去。
比如周四叶写:“你今天的头发翘了一根。”
林辞生还是不会回。他回到座位上之后,会用手把那根头发按下去。
然后打开笔记本,把纸条夹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些纸条上写的东西——那些看起来毫无意义的、琐碎的、日常的话——好像是他一天里收到的唯一不需要“处理”的信息。
不需要回复。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想“对方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句话。就是事实。
天气好。云像羊。头发翘了一根。
这些纸条不像他手机里那些需要删除的聊天记录。
它们不需要被藏起来。
因为周四叶不会用它们做什么。
六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教室里很安静。有人在写作业,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偷偷玩手机。
林辞生在做数学卷子。选择题做到第七题,卡住了。
他习惯性地转过头,想看看周四叶在做什么。
周四叶没有在做卷子。
他在写纸条。
林辞生余光看到他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折起来,放在桌角——不是林辞生这边,是他另一边。
写完之后,他又抽出一张新的空白纸条,开始写下一张。
林辞生看了几秒,转回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又看了一眼。
周四叶还在写。桌角已经有三张折好的纸条了。
林辞生有些好奇,但他不会问。
又过了五分钟,周四叶碰了碰他的胳膊肘。
“给你。”周四叶递过来一张纸条。
林辞生打开。
上面写着:
“第七题选C。因为这题我会。你不用谢我。”
下面画了一只猫,竖着一根手指,表情得意。
林辞生看了,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我没做第七题”。他只是把纸条夹进课本里,然后继续做题。
写了大概三道题,又一张纸条递过来。
“你刚才是不是看了我好几眼?”
林辞生的笔顿了一下。
他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
“你看错了。”
推回去。
过了一会儿:
“我没看错。我余光很好。”
“你余光再好也不代表你看到的是对的。”
“那你就是承认你看了。”
“没有。”
“有。”
“没有。”
“那你刚才看我干什么?”
林辞生盯着这行字。
他想写“谁看你了”。但他写不下去。
因为周四叶说的是对的。他确实看了。好几眼。
他拿起笔,写了两个字:
“随便。”
推过去。
过了一会儿,纸条回来了。这次不是回复,是另一个话题。
“你周末打算做什么?”
林辞生想了想。
周末。周六上午补课,下午在家写作业。周日上午写作业,下午母亲可能会带他去外婆家。
写出来太长了。他写了一个字:
“写。”
“写什么?”
“作业。”
“一整天都在写?”
“嗯。”
“不累吗?”
林辞生看着这几个字。
“不累吗?”——他不太确定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累不累这件事,好像没有人问过他。
他写的“不累”是假的,写“累”又太矫情。
他最后写了:
“习惯了。”
推过去。
周四叶收到纸条之后,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辞生以为他不会再回了。
然后纸条来了。
上面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
“习惯不一定是好的。”
第二行:
“你周末出来走走。我请你吃东西。”
林辞生攥着这张纸条,低下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因为“出来走走”这四个字对他来说,不是“要不要”的问题。是“能不能”的问题。
母亲不会答应的。
或者说,母亲不会拒绝,但她会问很多问题:和谁?去哪?几点回来?有没有大人?对方家里是做什么的?
然后她会用那个“我是为你好”的表情看着他,让他自己放弃。
林辞生把纸条翻过来,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写了,又划掉。
最后他写了:
“下次吧。”
推过去。
周四叶看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笔袋里。
下课铃响了。
周四叶开始收拾书包。
“林辞生。”他说。
“嗯。”
“下次是多久?”
林辞生没有回答。
“没关系。”周四叶说,“我等你。”
他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周末别忘了吃早饭。”他说。
然后走了。
林辞生坐在座位上,看着空荡荡的教室。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周四叶的空椅子上。
他想:这个人是真的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