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辞生开始在意一些以前不会在意的事。
比如周四叶中午吃了什么。比如周四叶说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有多大。
这些事毫无意义。林辞生知道。但他控制不了。
就像控制不了每天早上走进教室时,第一眼看的是周四叶的座位。控制不了周四叶迟到的时候,他会不停地看手表。控制不了周四叶请假不来的时候,他觉得那一天特别长。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周四叶请了半天假。
“下午来。”他发消息说,“早上有点事。”
林辞生回了个“嗯”。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教室。
上午四节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不是因为他不想听。是因为旁边的座位是空的。桌角没有草莓牛奶。没有那张总是皱着眉又努力微笑的脸。
他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地往左边看。
然后发现左边没有人。
第四节课的时候,老师点名回答问题。
“林辞生。”
他站起来。
“第三题选什么?”
他看了一眼黑板。第三题。他根本不知道讲到哪了。
“C。”他说。
“为什么选C?”
“……因为ABD不对。”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你也有今天”的笑。
老师看了他一眼,说:“坐下吧。下午别走神。”
林辞生坐下来。
他盯着课本,发了三十秒的呆。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他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低头看。
周四叶: “上午过得怎么样?”
林辞生: “还行。”
周四叶: “真的吗?”
林辞生想了想。
林辞生: “被点名了。没听讲。”
周四叶: “哈哈哈哈哈哈”
林辞生: “很好笑吗?”
周四叶: “好笑。你居然也有走神的一天。是不是想我了?”
林辞生的手停在屏幕上方。
他打了“没有”,又删掉。打了“你想多了”,又删掉。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
林辞生: “闭嘴。”
周四叶: “嘿嘿。”
林辞生把手机翻过去,不看了。
但他发现自己在笑。
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从心里往外的,带着一点温度的笑。
他赶紧收住了。
但已经晚了。
旁边的课代表看到了,说:“你笑什么?”
“没有。”
“你刚才笑了。”
“你看错了。”
那天下课的时候,林辞生第一次主动给周四叶发消息。
林辞生: “你下午来吗?”
周四叶: “来。怎么了?”
林辞生: “没什么。”
周四叶: “你担心我不来?”
林辞生: “没有。”
周四叶: “你说了两次‘没有’了。骗人次数超标了。”
林辞生没有回复。
但他把这条消息截了图。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截图。只是觉得,这几句话值得留下来。
二
周四叶下午到教室的时候,林辞生正在写数学卷子。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周四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他穿着校服,头发有点乱,像是跑过来的。鼻尖还是红的,十一月底的风已经冷了。
“你来晚了。”林辞生说。
“我知道。”周四叶走过来坐下,把袋子放在桌上,“给你带了东西。”
“什么?”
周四叶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饭盒,打开。里面是蛋炒饭。金黄色的,加了玉米粒和火腿肠,还冒着热气。
“我妈做的。”周四叶说,“我中午回家吃的,顺便给你带了一份。”
林辞生看着那盒蛋炒饭。
“我吃过了。”他说。
“吃的什么?”
“食堂。”
“食堂的饭能吃饱吗?”
“能。”
“那你再吃一点。”周四叶把饭盒推过来,“我妈做多了。”
林辞生知道“做多了”是借口。周四叶的妈妈不会做多。是周四叶故意多带的。
“我不饿。”他说。
“你胃不好,少食多餐。”周四叶说,“吃一点。”
林辞生看着他的眼睛。周四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就这样看着他,等着他做决定。
“……那我只吃一点。”
“嗯。”
林辞生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蛋炒饭还是热的。米饭粒粒分明,火腿肠切得很碎,玉米粒甜甜的。
“好吃吗?”周四叶问。
“……还行。”
“还行是多好吃?”
“就是还行。”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夸人。”周四叶说,“但没关系,我知道你说‘还行’就是很好吃。”
林辞生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觉得很好吃。
不是蛋炒饭本身有多特别。是这盒饭是周四叶带来的。是他中午回家吃完饭后,又装了一盒,跑回学校,放在林辞生面前的。
这盒蛋炒饭,带着周四叶家厨房的温度。
林辞生一口一口吃完了。
“不是说只吃一点吗?”周四叶看着空饭盒。
“……饿了。”
“你不是说吃过了吗?”
“食堂的饭没吃饱。”
“那你还说吃饱了。”
林辞生擦了擦嘴,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总是这样。嘴上说“不用”,心里想要。说“没事”,其实有事。说“还行”,其实是很好。
他习惯了。习惯了不让人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周四叶好像总是知道。
三
十二月,冬天真的来了。
窗户上开始起雾。早读课的时候,有人会在玻璃上写字。写名字,写歌词,写一些只有自己看得懂的话。
林辞生从来没有写过。
但他发现周四叶写了。
那天早读,林辞生到教室的时候,周四叶已经在座位上了。窗户上有一行字,被雾气盖住了,看不清楚。
“你写的?”林辞生问。
“嗯。”
“写的什么?”
“你猜。”
林辞生凑近看。那行字已经快消失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笔画。
他看了大概五秒钟,认出了两个字。
“辞……生?”
“嗯。”周四叶说,“你的名字。”
林辞生转过头看着他。
“写我名字干嘛?”
“因为好看。”周四叶说,“你的名字写起来好看。”
林辞生不想承认,但他心里有一块地方,因为这句话而变暖了。
他拿起手指,在窗户上写了两个字。
周四叶。
“你的名字写起来不好看。”林辞生说。
“那你还写?”
“……试试。”
窗户上的雾气把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并排放在一起。林辞生看着那两行字,觉得它们不该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但又不希望它们消失。
早读课上了一半,阳光照进来,窗户上的字迹慢慢淡了。
林辞生看着它们一点一点消失,什么也没有说。
但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左边靠窗,第三排,玻璃上曾经并排出现过两个名字。
四
林辞生开始失眠。
不是因为压力大,不是因为母亲说了什么。是因为他的脑子里总在转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比如周四叶今天笑的时候,眼睛弯了多少度。
比如周四叶说“你今天看起来不错”的时候,语气和平常有什么不同。
比如周四叶递给他草莓牛奶的时候,手指有没有碰到他的手指。
这些事情不值得想。林辞生知道。但他控制不住。
晚上十一点,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周四叶: “睡了吗?”
他犹豫了一下。
林辞生: “没有。”
周四叶: “又在想什么?”
林辞生想了想。
林辞生: “在想明天物理要考什么。”
周四叶: “骗人。”
周四叶: “你每次说在想学习的时候都是在骗人。”
林辞生: “你怎么知道?”
周四叶: “因为你说谎的时候会打逗号。你平时不打。”
林辞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打的消息。
“在想明天物理要考什么,”——确实有逗号。
他无意识地打了个逗号,周四叶就看出来了。
这个人到底有多了解他?
林辞生: “你观察得太细了。”
周四叶: “嗯。因为是你。”
林辞生把手机扣在胸口。
心跳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里跳。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以前只在体育课跑完八百米的时候有过。但现在他躺在床上,动都没动,心跳却像刚跑完八百米。
周四叶: “你又不回了。”
林辞生: “我在想怎么回。”
周四叶: “想这么久?”
林辞生: “嗯。”
周四叶: “想出来了吗?”
林辞生: “没有。”
周四叶: “那就别想了。睡觉吧。”
林辞生: “你也是。”
周四叶: “晚安。”
林辞生: “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闭上眼,睁开。闭上,睁开。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刚才的对话。
“因为是你。”
这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在他心口上。
他不知道自己希望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他不想从别的角度理解。
五
十二月第二周,周四叶感冒了。
一开始只是流鼻涕。周四叶没当回事,照常来上学,照常带草莓牛奶。
“你感冒了就别来了。”林辞生说。
“不影响。”
“会影响别人。”
“那我戴口罩。”周四叶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口罩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笑的时候会弯成月牙,现在看起来还是弯的。
“你还笑。”林辞生说。
“为什么不笑?”
“因为你感冒了。”
“感冒了也可以笑。”周四叶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你关心我?”
“没有。我是怕你传染给我。”
“那你怎么不戴口罩?”
林辞生没话说了。
周四叶的感冒越来越严重。第二天开始咳嗽,第三天开始发烧。他趴在桌上,脸色发白,但还是没有请假。
“你回家吧。”林辞生说。
“下午还有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