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样就别上课了。”
“没事。”
“你发烧了。”
“低烧。”
“低烧也是烧。”
周四叶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因为发烧而有些水润。
“你担心我?”他问。
“我是怕你死在教室里。”
“那我死也要死在你旁边。”
林辞生看着他,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他想说“你胡说什么”,想说“不要乱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闭嘴。”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周四叶没有说话。他趴在桌上,歪着头看林辞生。
“林辞生。”他说。
“嗯。”
“你今天脸有点红。”
“教室热。”
“不热。我发烧都觉得不热。”
“那就是你烧糊涂了。”
“可能吧。”周四叶笑了一下,“但我没糊涂到看不出你在脸红。”
林辞生转过头,不看他了。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周四叶没有去。林辞生也没有去。
“你怎么也不去?”周四叶问。
“不想去。”
“你上周也没去。”
“你管我。”
“你是不是因为我不去所以你也不去?”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林辞生想了想,“因为外面冷。”
“你穿那么厚还冷?”
“你话怎么这么多?你不是感冒了吗?闭嘴休息。”
周四叶笑了。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只眼睛看着林辞生。
“林辞生。”他说,声音很轻。
“又干嘛?”
“你真的很不会撒谎。”
林辞生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假装在做数学题。但他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周四叶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声有点重,因为鼻子不通气。偶尔咳嗽一下,身体会跟着轻轻抖一下。
林辞生趁他睡着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发烧的周四叶看起来比平时脆弱。脸颊泛红,睫毛微微颤着,嘴唇有点干。他的手搭在桌沿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林辞生看着那只手,忽然想碰一下。
不是那种想。是一种很安静的渴望,像冬天想把手伸进热水里。
他没有碰。他只是看着。
然后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周四叶背上。
“你感冒了,别着凉。”他小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周四叶没有醒。
但他的手动了动,把校服往自己身上拢了拢。
林辞生看着那个动作,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六
周四叶感冒好了之后,变得有点不一样。
不是哪里变了。是林辞生的视角变了。
以前他看周四叶,就是一个同桌。爱笑,话多,有点啰嗦,草莓牛奶不离手。现在他看周四叶,会注意到更多的细节。
周四叶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先往左边歪。周四叶写字的时候,握笔的姿势不太标准,中指上有个茧。周四叶低头看书的时候,刘海会垂下来,挡住半只眼睛。周四叶认真思考的时候,会咬下嘴唇。
这些细节以前也存在。只是林辞生没有去看。
现在他看了。
而且看进去了。
“你今天总看我。”周四叶说,没有抬头,还在写作业。
“没有。”
“有。”
“我在看窗外。”
“窗外在我这边?”
林辞生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确实在周四叶那边。
“……我在看鸟。”
“冬天有鸟?”
“有。麻雀。”
“哦。麻雀好看吗?”
“还行。”
“比我好看?”
林辞生顿了一下。
“你什么逻辑?”他说,“麻雀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看着我的方向说在看麻雀。”周四叶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就是拿我和麻雀比。”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那你就是在看我。”
林辞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被绕进去了。
周四叶笑了。那种“我赢了”的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
“承认吧。”他说,“你就是看了。”
“看了又怎样?”
“不怎样。”周四叶说,“就是告诉你,你可以看。不用找借口。”
林辞生想说“谁要看你”,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因为他确实看了。
而且还想继续看。
七
十二月下旬,快期末了。
天气越来越冷,教室里的暖气不太够,坐久了脚会发凉。林辞生开始穿两双袜子。周四叶说他像个小老头。
“你才像小老头。”林辞生说。
“小老头会带草莓牛奶吗?”
“不会。”
“那就是了。我不是小老头。我是草莓牛奶侠。”
“什么乱七八糟的。”
“拯救不吃早饭的少年的草莓牛奶侠。”
林辞生看着他。
周四叶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但他不是在开玩笑。林辞生知道。因为他的眼神是认真的。
“你不用拯救我。”林辞生说。
“我知道。”周四叶说,“我只是想对你这么好。”
林辞生低下头。
他的耳朵红了。不是冻的。
“你耳朵红了。”周四叶说。
“冻的。”
“教室里有暖气。”
“暖气不够。”
“那你把手给我。”
“干嘛?”
“给你暖。”
林辞生看着他伸出来的手。
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那只手不大,但看起来很有温度。
林辞生没有把手放上去。
“不用。”他说。
“哦。”周四叶把手收回去,“那下次。”
没有尴尬。没有失落。周四叶就是这么一个人。他说“下次”,是真的相信有下次。
林辞生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
但他希望那个“下次”是真的。
八
期末前的最后一个周五,下雪了。
不是那种漫天大雪。是小雪,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
课间的时候,很多同学跑到走廊上看雪。林辞生没有去。他坐在座位上,透过窗户看外面的雪。
周四叶也没有去。他趴在桌上,脸朝着林辞生的方向。
“你怎么不去看雪?”林辞生问。
“在这里也能看。”
“这里是室内。”
“室内也有窗户。”周四叶说,“而且这里暖和。”
林辞生没有接话。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一个看雪,一个看人。
“林辞生。”周四叶说。
“嗯。”
“你觉得雪是什么颜色的?”
“白色。”
“不对。雪是透明的。因为它是冰晶,冰晶是透明的。”
“那你看上去是什么颜色?”
“看上去是白色,因为光的反射。”周四叶说,“但你仔细看,它不是白的。它是没有颜色。”
林辞生转过头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他说。
“我在说雪。”周四叶笑了一下,“不然你以为我在说什么?”
林辞生没有回答。
他又转回去看雪。
但他心里在想:周四叶像雪。看起来是白色的,简单的,单纯的。但仔细看,它不是单一的。它有光,有折射,有无数个侧面。
而他想看每一个侧面。
放学的铃声响了。
他们一起走出教室,走到校门口。
雪还在下,不大,落在肩膀上就化了。
“明天周末。”周四叶说。
“嗯。”
“你周末做什么?”
“写作业。”
“写完呢?”
“……写完了再写别的。”
“不出来走走?”
林辞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不让。”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周四叶说实话。
周四叶看着他,没有说话。路灯下的小雪飘在他头发上,肩膀上的已经化了,头上的还没。
“那我去你家找你。”周四叶说。
“不行。”
“为什么?”
“我妈——”
“我知道。”周四叶打断他,“但总会有办法的。”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已经在心里想了一百遍这件事。
“你不用——”
“我想。”周四叶说,“我想见你。周末也想。”
雪落在他们中间。
林辞生看着周四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光,是他自己的光。
“……再说吧。”林辞生说。
“好。”周四叶说,“那我等你。”
“你又等我。”
“嗯。我每次都等。”
他们站在岔路口。
“北边。”林辞生说。
“南边。”周四叶说。
“明天见。”
“明天又不见。周末。”
“那就周一见。”
“好。”周四叶笑了一下,“周一见。林辞生。”
“嗯。”
林辞生转身往北走。走了大概十步,听到后面有人喊他。
“林辞生!”
他停下来,回头。
周四叶站在路灯下面,雪花绕着他飘。他看着林辞生,笑了。那种笑很安静,不像平时那样弯着眼睛,只是嘴角轻轻往上提了一下。
“雪是透明的。”他说,“但你看上去是白色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
林辞生站在雪里,看着他的背影。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
凉凉的。
但他的心是烫的。
他发现自己不想等到周一。
他现在就想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