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末,林辞生过得特别慢。
周六早上醒来,他习惯性地拿出手机,看有没有消息。没有。周四叶一般不会这么早发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又躺了一会儿。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但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林辞生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自动回放昨天晚上的画面。雪。路灯。周四叶说的那句话。
“雪是透明的。但你看上去是白色的。”
什么意思?
他想了整整一个早晨。
刷牙的时候在想,吃早饭的时候在想,坐在书桌前翻开作业本的时候还在想。想着想着,笔尖就停在纸上不动了,等回过神来,已经过了五分钟。
他拿起手机。
林辞生: “你昨天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发完他就后悔了。太快了。看起来像是在乎。他确实在乎,但不应该表现得这么明显。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过了几分钟,周四叶回了。
周四叶: “哪句?”
林辞生: “雪的那句。”
周四叶: “‘雪是透明的’那句?”
林辞生: “不是。后面那句。”
周四叶: “‘你看上去是白色的’?”
林辞生: “嗯。”
周四叶: “就是你看起来是白色的意思啊。”
林辞生: “我是黄的。”
周四叶: “哈哈哈哈哈哈”
周四叶: “你不是黄的。你是白的。”
周四叶: “就是……看起来很安静,但是仔细看,里面有很多东西。”
林辞生盯着这行字。
他想起周四叶之前说雪是透明的,看上去是白色,因为光的反射。所以他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林辞生看起来是白色的,安静的,不动声色的。但走近了看,里面有很多东西。那些东西他平时不会给人看,但周四叶看到了。
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林辞生: “你看得太仔细了。”
周四叶: “嗯。因为你值得仔细看。”
林辞生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撑着额头。
心跳很快。
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都显得太认真。说“谢谢”很奇怪,说“你也是”也很奇怪。最终他什么都没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周四叶又发了一条。
周四叶: “你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林辞生: “没有。”
周四叶: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
林辞生: “在写作业。”
周四叶: “周末早上八点写作业?”
林辞生: “不行吗?”
周四叶: “你昨天说要写一整天,现在才八点。你写了一整晚吗?”
林辞生被问住了。
林辞生: “你很烦。”
周四叶: “你说了跟没说一样。”
林辞生: “那就别说。”
周四叶: “好。不说了。你写作业吧。”
周四叶: “但我想你。”
林辞生看着最后这三个字。
他把手机翻了过去。然后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假装没看到,不回。二是回一个“哦”或者“知道了”,用最冷淡的方式把这三个字的重力卸掉。
但他不想这么做。
林辞生: “我也是。”
发了。
两个字。很小。但他觉得它们很大,大到屏幕都快装不下了。
过了很久,周四叶才回。
周四叶: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林辞生: “知道。”
周四叶: “你不会撤回吧?”
林辞生: “不会。”
周四叶: “那我截图了。”
林辞生: “随便。”
林辞生放下手机,拿起笔。
他试图写数学题。第一道大题做了一半,笔停了。他拿起手机,看了看自己发的那条消息——“我也是”。他没有撤回。他不会撤回。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用“没有”“不是”“没事”来挡掉什么。
他承认了。
他想周四叶。
这是真的。
二
周一一早,林辞生第一个到教室。
不对,他不是第一个。周四叶已经到了。
黑板擦过了,值日生的名字还没写,但黑板已经是干净的。周四叶坐在座位上,面前摆着两盒草莓牛奶。一盒正在喝,一盒摆在桌角。
看到林辞生进来,他笑了。
“早。”
“早。”林辞生走过去坐下。
“你今天来这么早。”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林辞生看了他一眼。周六说了“我也是”之后,他们的聊天变得很奇怪——没有变多,也没有变少,但每个字好像都比以前重。林辞生不确定自己该怎么面对周四叶,面对面的那种。
“不知道。”他说。
“你周末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那你帮我看看最后一题。我又做错了。”
“你每次都错同一题。”
“嗯。因为你没给我讲。”
“我不是给你讲过了吗?”
“讲过吗?”
“讲过。两次。”
“哦。那可能是我的问题。你再讲一次,这次我会记住的。”
林辞生把书包放好,拿出草稿纸,把那道题重新讲了一遍。这次他讲得很慢,每一步都确认周四叶听懂了才往下走。
讲完的时候,周四叶说:“你讲题的时候真认真。”
“讲题当然要认真。”
“不是。你对别的事没这么认真。”
“什么事?”
周四叶看着他,笑了一下。“比如你自己。”
林辞生没有接话。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草稿纸。但纸上是空白的,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早读铃响了。语文课代表在前面领读,全班跟着念古文。林辞生张着嘴,声音是有的,但他不知道自己念的是什么。他的注意力全在左边——周四叶翻书的节奏,周四叶呼吸的声音,周四叶的袖子偶尔碰到他胳膊肘时的触感。
那些触感很轻,但每一次都像电。
三
周二,午休。
林辞生睡不着。不是因为吵,是因为周四叶趴在他旁边。周四叶的座位在左边,午休的时候他会把脸朝向林辞生这边。眼睛闭着,睫毛微微翘着,呼吸很轻很均匀。
林辞生侧过头,看着他的睡脸。
这已经成了他的秘密习惯。周四叶睡着的时候,他不会移开目光。不是因为不怕被发现——是觉得睡着的人不会知道。而且,只有在周四叶睡着的时候,林辞生才敢这样看他。醒着的周四叶会笑,会说“你又在看我”。睡着了的周四叶不会。他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幅画。
林辞生看他的眉毛,看他的鼻梁,看他嘴唇上一个小小的干皮。他的皮肤很白,但不是苍白的那种白,是暖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被。睫毛不算长,但很密,闭上眼的时候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林辞生伸出手指,在空中沿着周四叶的轮廓画了一圈。
没有碰到。
只是空气。
但他觉得自己的指尖在发烫。
他收回手,趴下去,把脸埋进胳膊里。
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认为周四叶一定会听到。但周四叶没有醒。他只是翻了个身,脸朝向另一边。林辞生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翘,不知道是压的还是天生的。
他忽然想知道周四叶的头发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这个想法吓了他一跳。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
不睡了。
四
周三,体育课。
这周的体育课内容是自由活动。男生大部分去打篮球了,女生三三两两坐在操场边上聊天。林辞生不想打球,就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看。
周四叶也没有打。他坐在林辞生旁边,手里拿着一盒草莓牛奶。
“你怎么不去打?”周四叶问。
“不想打。”
“你上周也没打。”
“你观察得很仔细嘛。”
“当然。”周四叶笑了笑,“我观察你比听课还认真。”
林辞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转过头看篮球场,一个男生正在投三分,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滚了出来。
“你也没去打。”林辞生说。
“我不会。”
“不会打球?”
“嗯。运球会砸到脚。”
林辞生想象了一下周四叶运球砸到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了。”周四叶说。
“没有。”
“笑了。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不会看错。你的笑我认得。”
林辞生转过头看着他。周四叶坐在阳光里,整个人被镀上一层金色。他的校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脖子。那个地方的皮肤看起来特别薄,能看到细细的青色的血管。
林辞生把目光移开。
“你为什么不打球?”周四叶又问了一遍。
“没兴趣。”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林辞生想了想。他对很多东西都没有兴趣。做题是被逼的,读书是为了考试,吃饭是为了不饿。他的人生里好像没有“兴趣”这个词的位置。
但是——他看了一眼周四叶。
“没有。”他说。
“骗人。”周四叶说,“你刚才看我了。”
“看你怎么了?看一眼就代表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