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有兴趣也是兴趣。”
林辞生噎住了。
他想说“不要脸”,想说“你自我感觉太好了”。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确实对周四叶有兴趣。不是那种“想知道他在想什么”的兴趣,是那种“想一直待在他旁边”的兴趣。更深的,更重的,更说不出口的。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林辞生说。
“我很正常。”周四叶喝了一口牛奶,“不正常的是你。你明明在看我,却说没有。明明想和我待着,却说不想。明明——”
“够了。”林辞生打断他。
周四叶停下来,看着他。
“你生气了?”他问。
“没有。”
“你在生气。”
“我说了没有。”
“那你怎么不看我?”
林辞生转过头,看着周四叶。
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笑意,有认真,有关系。
“看了。”林辞生说。
“嗯。”周四叶说,“看到了。”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三秒钟。
对林辞生来说,那三秒钟像三个小时。
体育课的下课铃响了。篮球场上传来欢呼声——大概是谁投进了压哨球。林辞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了。”他说。
“嗯。”周四叶站起来,跟在他旁边。
左边。
永远是左边。
五
周四,晚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期末快到了,每个人都在埋头做题。林辞生在写英语卷子,阅读理解做到第三篇,讲的是极光。他读了两遍,没看懂,又读了一遍。
一张纸条从左边递过来。
他打开。
“你今天的头发很乖。没有翘。”
林辞生拿起笔,在下面写:
“你一天到晚都在看我的头发吗?”
推回去。
“也在看别的。眼睛、鼻子、嘴、手、写字的姿势、发呆的表情、皱眉的样子。”
林辞生看着这行字,手有点抖。他深呼吸了一下,尽量平稳地写:
“你像个变态。”
推回去。
“你骂人只会用这一句吗?”
“你不是变态,你是无聊。”
“我不无聊。我每看一样东西都会记住。”
“记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因为是你。”
林辞生把纸条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回。他盯着“因为是你”这四个字,盯了很久。周四叶好像很轻易就能说出这种话,好像这些字在他心里不存在重量。但对林辞生来说,“因为是你”是一块石头,扔进他心里,溅起很高的水花。
他拿起笔,在纸条上写:
“你为什么总说这种话?”
推回去。周四叶看了,停了几秒,然后写:
“因为是真的。”
推回来。
“哪句是真的?”
“每句。我说你头发乖是真的,说你有好看的眼睛是真的,说我记你是因为你是你——也是真的。”
林辞生攥着这张纸条,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发烫。他想否认,想说“你别说了”,想让周四叶停下来。但他又不想。因为在所有“真的”里面,他听到了一句藏在最底下的话——我喜欢你。周四叶没有说这四个字,但每句话都在说这四个字。
林辞生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纸条的角落画了一只猫。就是周四叶最开始画的那只,圆滚滚的,追毛线球的那种。他画得不好,猫的腿画歪了,毛线球画成了一个圆点。
但他画了。
他把纸条推回去。
周四叶看了那张纸条。他看到角落那只歪歪扭扭的猫,没有写字,只是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笔袋里。
他转过头,看着林辞生。
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不是那种兴奋的光,是那种——被接住了的光。
林辞生低下头,假装继续做英语卷子。但他的手在发抖,抖到握不住笔。
他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没有说任何话,但他画了一只猫。那只猫的意思是:我收到了。那些“真的”,我收到了。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他们收拾书包,走出教室。走廊上人很多,他们并肩走在人群里,肩膀偶尔碰到。
周四叶没有说话。林辞生也没有。
他们在沉默中走过操场,走过花坛,走到校门口。
周四叶停下来。
“林辞生。”他说。
“嗯。”
“那张纸条……”
“哪张?”
“你知道哪张。”
林辞生没有说话。
“你画的那只猫。”周四叶说,“比之前的好看。”
“……是吗。”
“嗯。因为是你画的。”
岔路口到了。北边,南边。
“我走了。”林辞生说。
“嗯。”
林辞生转身往北走。走了三步,停下来。
“周四叶。”
“嗯?”
林辞生没有回头。他背对着周四叶,站在路灯下面。
“你那些话。”他说,声音不大,“我都收到了。”
然后他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等周四叶喊他。
他走得很快,快到像是怕自己会回头。
但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回头了,他可能会说出一些他现在还没有准备好说的话。
那些话太重了。
重到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消化。
六
那天晚上,林辞生回到家,母亲还没有睡。
“怎么这么晚?”母亲问。
“晚自习拖堂了。”
“你们老师最近拖堂越来越厉害了。”
“嗯。”
林辞生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一小块桌面。他拿出那本空白笔记本——现在已经不空白了,里面夹满了纸条。他翻到最新的一张,就是今天晚上那张。
“你为什么总说这种话?”——“因为是真的。”
林辞生把纸条放回笔记本,合上。
他趴在桌上,脸贴着笔记本的封面。笔记本有点凉,压着里面那些纸条。那些纸条上写满了周四叶的话,和他说不出口的回应。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周四叶。
周四叶的笑,周四叶的草莓牛奶,周四叶走在他左边的脚步声,周四叶说“因为你值得仔细看”时的语气,周四叶画的那只丑猫,周四叶的围巾,周四叶的感冒,周四叶睡着时的呼吸声,周四叶说“我想你”时的认真。
他想起体育课上对视的那三秒。周四叶的眼睛很亮,像装着一整个星空。
林辞生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
周四叶: “你到家了吗?”
林辞生: “到了。”
周四叶: “那就好。”
周四叶: “你走那么快,我还以为你生我气了。”
林辞生: “没有。”
周四叶: “真的?”
林辞生: “真的。”
周四叶: “那你为什么走那么快?”
林辞生想了想。
林辞生: “怕回头。”
周四叶: “怕回头看到我?”
林辞生: “嗯。”
周四叶: “看到我怎么了?”
林辞生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发了出去。
林辞生: “会舍不得。”
发完他就把手机翻过来了。屏幕朝下,放在桌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这三个字。它们太直接了,直接到不像他会说的话。但他发了。不是冲动。是他想发。
过了很久,手机震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
周四叶: “那你以后不要回头。我不会走的。你不用回头也能看到我。”
林辞生看着这行字。
他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然后他回:
林辞生: “嗯。”
周四叶: “晚安。”
林辞生: “晚安。”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轻轻地撒着什么。他听着雪落的声音,想:周四叶现在也在听同一场雪吗?他在想什么?他也会像自己想他一样,想着自己吗?
林辞生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失眠。
因为“我不会走的”这五个字,像一条温暖的毯子,把他裹住了。
他沉沉睡去。
睡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