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次跟着定位走到隔壁区了。”
“……那好吧。”
周四叶站起来,看了林辞生一眼。“你慢慢吃,我马上回来。”
“嗯。”
周四叶走了。林辞生一个人坐在面店里,面前是两碗面——一碗吃了小半,一碗还没动。他看着周四叶那碗面,汤还在冒热气,香菜漂在最上面,像一小片一小片的叶子。
他想:周四叶这个人,连香菜都放得比别人多。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门被推开了。周四叶走进来,身后跟着宋也舟。宋也舟穿着黑色羽绒服,围了一条格子围巾,冻得直搓手。
“冻死了冻死了。”宋也舟在林辞生对面坐下来,“你们这边是不是比市区冷?”
“一样。”林辞生说。
“不一样。我那边肯定比这边暖。”
“你那边是室内。”
“……”宋也舟噎了一下,看向周四叶,“四叶,你也不帮我说话。”
周四叶已经在吃面了,闻言抬起头。“他说的是对的。你那边是室内。”
“你们俩——”
“你点面吧。”周四叶把菜单推过去。
宋也舟点了和她们一样的面。等面的时候,他左看右看,看完了整家店的装修,又看了窗外三辆经过的电动车,最后把目光落回林辞生和周四叶身上。
“你们平时周末也出来吗?”
“不。”林辞生说。
“我约过他好多次了,他都不出来。”周四叶说。
“什么时候的事?”林辞生皱眉。
“我每次在微信上问你要不要出来走走,你都说‘下次’。”
“……那不算‘约’。”
“算。”
“不算。”
“算。约就是约。不管我说‘出来走走’还是‘要不要去那家面店’,都是约。”
宋也舟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移动,像看网球比赛。
“你们俩……”他说。
“干嘛?”周四叶和林辞生同时转头看他。
宋也舟举手投降。“没什么。你们继续。”
面来了。宋也舟低头吃面,吃得很响。林辞生也低头吃面,吃得很安静。周四叶吃得很慢,像是不急着吃完。
面店很小。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
林辞生抬起头,看到周四叶在对面吃面。他吃面的样子很认真,低着头,筷子夹起面条,吹一下,放进嘴里,嚼,咽。重复。眼睛盯着碗,好像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林辞生想起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校外一起吃饭。
第一次。不是最后一次。他想让这句话是真的。
五
吃完面,宋也舟说要去看电影。
“最近有一部很火的,你们看了吗?”
“没有。”林辞生说。
“我也没。”周四叶说,“走吧。”
林辞生看了一下手机。下午两点,回去还早。“……好。”
电影院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商场里。走路大概十五分钟,穿过两条街。宋也舟走在最前面,边走路边刷手机,差点撞到电线杆。周四叶拉了他一把,说你看着点路。
“我看了!”
“你看了还差点撞上?”
“那是电线杆突然出现的。”
“电线杆一直都在那里。”
“是吗?”宋也舟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电线杆,“不记得了。”
林辞生跟在后面,听着他们拌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电影是一部动画片。周四叶买票的时候问:“你们要爆米花吗?”
“要。”宋也舟说。
“不要。”林辞生说。
“一个要一个不要……”周四叶想了想,“那买一桶吧,你们俩分。”
“我不吃。”林辞生说。
“你到时候会吃的。”
“不会。”
“那买了你就知道了。”
结果林辞生还是吃了。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宋也舟已经把爆米花吃了一大半,剩下的放在中间。林辞生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爆米花的糖霜在舌尖化开,带着奶油的香味。
他又拿了一颗。又一颗。
周四叶在旁边不说话,但林辞生知道他看到了。因为爆米花桶动了一下,被人往这边推了推。
电影讲的是一个关于冒险的故事。主角为了寻找失散的家人,踏上了一条漫长的路,途中遇到了朋友、敌人、和一只会说话的动物。最后他找到了家人,但发现家人已经变了。他选择了原谅,然后继续上路。
林辞生不太记得中间的情节了。因为电影后半段,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左边。周四叶的手放在扶手上,离林辞生的手大概只有几厘米。灯光很暗,没有人会看到。
林辞生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他想碰。
但他没有。
他把自己的手放进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电影散场的时候,宋也舟说:“好看。”
“哪里好看了?”周四叶问。
“就是……好看。你看懂了吗?”
“看懂了。”
“那你说说讲了什么。”
“一个人去找家人,找到了,但家人变了。他选择了原谅。”
“对对对。”宋也舟点头,然后想了想,“你总结得挺好啊。”
“因为我看懂了。”
林辞生走在旁边,没有说话。他听懂了电影,也听懂了周四叶的总结。但他想的不是原谅。他想的是:主角上路的时候,有没有人在他左边?
六
下午四点半,他们从商场出来。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冬天的傍晚来得早。
“我该回去了。”林辞生说。
“我送你到车站。”周四叶说。
“我也去我也去。”宋也舟说。
他们一起往公交站走。路上宋也舟在说寒假计划——想去滑雪,想去吃火锅,想在家睡到自然醒。他说了很多,林辞生没怎么听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左边的那个人身上。
周四叶走得很慢,像是在配合他的速度。
“你今天开心吗?”周四叶问。声音不大,只有林辞生听得到。
林辞生想了想。
“还行。”他说。
“不骗人?”
“……开心。”
周四叶笑了。不是那种弯眼睛的笑,是那种嘴角轻轻提起来、看起来很满足的笑。
“那就好。”他说。
公交站到了。宋也舟说他坐另一路车,站台不同,先走了。临走时他拍了拍周四叶的肩膀,说“下次再约”,然后看了一眼林辞生,说“你也是啊”,跑了。
站台上只剩两个人。
风很大。林辞生缩了缩脖子。周四叶把围巾解下来,递给他。
“不用。”林辞生说。
“你冻得嘴唇都紫了。”
“你的也紫了。”
“那我们一起围。”周四叶说着,把围巾搭在林辞生的脖子上,然后自己拉住另一头,绕了一圈。
他们共用一条围巾。
很近。
近到林辞生能看到周四叶眼睛里的自己的倒影。
“你眼睛里有我。”周四叶说。
林辞生想往后撤。但他的身体没有动。
“废话。面对面看当然能看到。”
“不是。我说的是倒影。”
“那更废话了。”
“不是废话。”周四叶说,“你眼睛里一直有我。看到你的眼睛,就能看到我。”
林辞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露馅。公交车来了。他庆幸它来了。
“车来了。”他说。
“嗯。”
林辞生把围巾取下来,还给周四叶。“谢了。”
“不客气。”
林辞生走到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周四叶站在原地,围巾重新围上了,但只围了一半——另一半还在风里飘着,像是等他回来继续围。
“周四叶。”林辞生说。
“嗯?”
“……今天很开心。”
车门关上了。公交车开走了。
林辞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周四叶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他一直站着,没有走,直到公交车转过街角,再也看不到。
林辞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嘴角是弯的。
他不想收。
七
那天晚上,林辞生到家的时候,母亲问他:“今天玩得开心吗?”
“嗯。”
“和谁去的?”
“同桌。还有另一个同学。”
“三个人?”
“嗯。”
母亲没有再多问。她转身走进厨房,说饭快好了,去洗手。
林辞生走进房间,关上门。
他拿出手机,看到两条消息。
周四叶: “到家了吗?”
宋也舟: “今天好开心啊!下次再约!”
他先回了周四叶:
林辞生: “到了。”
周四叶: “你今天说‘很开心’的时候,我差点哭了。”
林辞生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他打了很长一段话,又一个个删掉。
最后他打了三个字:
林辞生: “为什么?”
周四叶: “因为你很少说这样的话。你说‘还行’‘没事’‘不用’,但你不说‘开心’。今天你说了。我觉得,你好像开始相信我说的‘你可以快乐’了。”
林辞生盯着这段话,盯了很久。
他的鼻子有点酸。眼眶有点热。但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原来被人了解是这样的感觉——不是被看穿,是被接住。
林辞生: “谢谢你。”
周四叶: “谢什么?”
林辞生: “谢谢你让我开心。”
周四叶: “不客气。以后还有更多。”
周四叶: “晚安,林辞生。”
林辞生: “晚安。”
林辞生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他想起今天的所有细节——周四叶跑过来时的喘气声,面店的热气,爆米花的甜,围巾上的温度,公交站台上的对视。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过。
像一部电影。
一部他不想散场的电影。
他闭上眼睛,嘴角是弯的。
明天是周一。
他要见到周四叶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就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