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雪回来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很慢。
林辞生说不清这种感觉。以前他盼着时间快一点——快过完这周,快过完这个月,快过完高中,快离开这个家。但现在,他不想快了。他甚至在周五的晚上想过: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停在寒假,停在滑雪回来的第二天,好像也不错。
但他知道不会停。
周一,他把围巾叠好,放进书包里。灰色羊毛的,叠成一个小方块。他在家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洗——洗了就没了周四叶的味道,不洗又觉得奇怪。最后他没有洗,就这样叠好,带去了学校。
寒假期间学校不开放,他们约在学校附近的星巴克碰面。林辞生到的时候,周四叶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热巧克力——一杯在喝,一杯在对面。
看到林辞生进来,周四叶笑了。
“你又来这么早。”林辞生走过去坐下。对面那杯热巧克力还冒着热气,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像是刚点的。
“帮你点的。”周四叶把杯子推过来,“热的,没加糖。”
林辞生看了他一眼。他不喜欢甜的这件事,说过一次,周四叶记住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甜,刚好。
“围巾。”林辞生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叠好的小方块,放在桌上。
周四叶没有立刻拿,低头看了一眼。“你还叠了?”
“不行吗?”
“行。就是没想到你会叠。”周四叶拿起围巾,展开,“你叠得很整齐。”
“因为你上次说我的书包乱。”
“我说过吗?”
“说过。十一月的时候。”
周四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小,但很真。“你记性这么好。”
“是你记性不好。”
周四叶把围巾围上了,深吸了一口气。林辞生看着他,心脏微微收紧——他是在闻围巾上的味道吗?还是只是在整理?他不知道。他低下头,喝热巧克力。
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木纹桌板上。周四叶的影子在左边,林辞生的在右边,它们没有挨在一起,但很近。近到林辞生觉得,如果影子有感觉,它们应该已经牵手了。
二
温酒没有来。她说她在写寒假随笔,要补之前欠的。宋也舟也没来,说要去奶奶家,下周才能回来。
就他们两个人。
林辞生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人多的场合他可以躲在人群里,安静地待着,不说话也没人在意。两个人就不一样了——每一个沉默都会被放大,每一句话都会变得有重量。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说太刻意。
但周四叶似乎不觉得有这个问题。
“你寒假作业写到哪了?”他问。
“数学还差两张卷子。”
“我差三张。英语也差。”
“英语你不是早就写完了吗?”
“那是上周的事。这周又发了新的。”
“寒假作业还分周发?”
“我妈给我买的。”
“……你妈给你买寒假作业?”
“嗯。她觉得学校发的不够。”
林辞生看着他,忽然想笑。“你妈和我妈可以组个组合。”
“什么组合?”
“‘为你好’组合。”
周四叶笑了,但他没有笑出声,只是嘴角弯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妈其实还好。”他说,“她就是容易担心。担心我考不好,担心我以后找不到工作,担心我一个人在外面不会照顾自己。”
“你确实不太会照顾自己。”林辞生说。
“我哪里不会了?”
“你感冒了不吃药。”
“吃了。”
“你咳嗽了三天才吃。”
“那是因为前三天不严重。”
“你发烧了还来上课。”
“低烧。”
“低烧也是烧。”
周四叶看着林辞生,看了一会儿。“你把我之前说的话都还给我了。”
“什么话?”
“‘低烧也是烧’——上次你胃疼的时候我说‘胃疼也是疼’,你现在还给我了。”
林辞生低下头,喝了一口热巧克力。“……我记性好。”
“不是记性好。是你把我的话都记住了。”
林辞生没有否认。因为是真的。周四叶说过的很多话他都记住了——在左边好一点、你可以不快乐、我等你、我不是等你吃饭,我是等你。这些话像刻在石头上的字,风吹不走,雨刷不掉。他有时候会在睡前想起来,然后在黑暗里闭着眼睛,一字一句地复习。
“你喝完了吗?”周四叶问。
“喝完了。”
“要不要再点一杯?”
“不用。”
“那出去走走?”
林辞生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对面建筑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好。”
他们走出星巴克,顺着那条街往前走。街上人不多,偶尔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经过,偶尔有遛狗的老人,狗在电线杆旁边抬腿,主人耐心地等着。周四叶走在左边。
“你寒假还有什么计划?”周四叶问。
“没有。写作业。在家待着。”
“不出来了?”
“看情况。”
“又是‘看情况’。”
“因为你每次约我,时间都不确定。”
“那我确定一个。”周四叶想了想,说,“下周六,下午两点,还是这里。你来不来?”
林辞生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在光里变成了一种很浅很透的颜色,像琥珀。
“尽量。”林辞生说。
“你不能换个词吗?”
“我努力。”
“这还差不多。”
他们走到一个路口,红灯。停下来等。风吹过来,把周四叶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他的额头很白,光光的,看起来很好摸。林辞生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自己产生奇怪的念头。
绿灯亮了。他们走过斑马线,到了对面。
“林辞生。”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什么以后?”
“毕业以后。大学以后。再以后。”
林辞生想了想。他没有想那么远。他的人生规划只到高考——考一个好大学,离开家,离开母亲的控制。之后的画面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在这层模糊里,有一张脸是清楚的。
“不知道。”他说,“你呢?”
“我想过。”
“什么样?”
周四叶停下来。林辞生也跟着停下来。他们站在一棵梧桐树下,冬天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树枝像血管一样伸向天空。
“我想过我们上同一所大学。”周四叶说,“不在同一个专业也没关系,但是在同一个学校。这样我就可以每天找你吃饭,每天跟你说晚安。不是用手机说,是当面说。”
林辞生看着他。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你分数够吗?”他问。
“不够我可以努力。”
“你努力了也不一定够。”
“那我就去你学校旁边的学校。反正要在同一个城市。”
林辞生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落叶。干枯的梧桐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打转,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这样?”他问。声音很小。
“什么样?”
“把你的以后和我放在一起。”
周四叶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把你放在我的以后里。”他说。
风停了。落叶也不转了。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他们之间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林辞生站在那些光斑里,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疼,是一种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的暖意,像被温水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