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不敢说。因为如果他开口,可能会说出一些他还没有准备好的话。
“走吧。”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
三
那天下午,他们走了很远。
从星巴克走到书店,从书店走到公园,从公园走到河边。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碎银一样的光。
周四叶在河边捡了一块石头,往冰面上扔。石头滑出去很远,发出清脆的“哒哒哒”的声音。
“你扔一个。”他说。
林辞生也捡了一块。他扔的石头没有滑,直接砸在冰面上,砸出一个小洞。
“你力气太大了。”周四叶说。
“是你力气太小。”
“我这是技术。”
“你那叫运气。”
“那你叫技术?”
“我那个叫实力。”
两个人看着河面上的小洞,沉默了几秒。
“冰下面有鱼吗?”周四叶问。
“不知道。”
“应该有。冬天鱼都在水底待着,不动,像死了一样。但春天一来就活了。”
林辞生看了他一眼。“你是想说熬过冬天就好了?”
“差不多。”
“你不是语文不好吗?怎么突然会比喻了?”
“跟你学的。”
林辞生没有接话。他看着河面上的冰,看着那个被他的石头砸出来的小洞。小洞的边缘有裂纹,向四面八方伸展,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他想:冬天很冷,冰很厚,但石头砸下去,还是会裂。人和人之间可能也是这样——看起来很难靠近的人,只要力气够大、方向够准,也能砸开一条缝。
周四叶就是那块砸向他的石头。
他不确定自己是冰面,还是冰面下的鱼。但他知道,他已经开始融化,已经开始动。
四
从河边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周四叶送他到公交站。风比下午大了,吹得站牌嗡嗡响。林辞生缩了缩脖子,这次他没有忘记戴围巾——他戴了自己的,深灰色的,和周四叶上次借他的那条不一样,但颜色差不多。他出门前站在镜子前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这条。不想让周四叶觉得他故意借了同色系,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不会搭配的人。
周四叶看到了。
“你今天戴围巾了。”他说。
“嗯。自己的。”
“和你很配。”
“嗯。”
“你早上出门前是不是挑了很久?”
林辞生转头看他。“你怎么又知道?”
“因为你之前不戴围巾。今天戴了,而且和你的外套颜色刚好搭。你不是随便抓的,你选了。”
林辞生想反驳,但无话可说。因为他确实选了。站在镜子前把三条围巾轮流试了一遍,选了最配这件深蓝色外套的那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选——好看不好看,周四叶会不会注意到,注意到了会怎么想。这些问题他都没有答案,但他还是选了。
“你真的很烦。”林辞生说。
“我知道。”周四叶笑了。
公交车来了。林辞生走上车,刷了卡,往车厢后面走。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玻璃看周四叶。周四叶站在站台上,手插在口袋里,围巾围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他。
公交车开动了。周四叶的身影越来越小。林辞生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车窗上起了雾。他伸出手指,在雾气上写了一个字——“叶”。
写完他就擦掉了。
但还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五
那天晚上,林辞生回到家,母亲在客厅看电视。
“回来了?”母亲问。
“嗯。”
“去哪了?”
“和同学去了书店。”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在哪吃的?”
“学校附近。”
“和谁去的?”
“周四叶。”
母亲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转过头看着林辞生。“又是他?你们最近走得很近。”
“同桌。”
“同桌也不用每天都见面吧?”
林辞生换了鞋,没有接话。
“我不是不让你交朋友。”母亲说,“但你现在的任务是学习,不是——算了,你去写作业吧。”
林辞生走进房间,关上门。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桌面。他拿出手机,看到周四叶发来的消息。
周四叶:到家了吗?
林辞生:到了。
周四叶:你妈有没有问你?
林辞生:问了。
周四叶:你怎么说的?
林辞生:说和同学去了书店。
周四叶:她信了?
林辞生:不知道。
周四叶:那就当她信了。
林辞生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想着今天下午的事。星巴克的热巧克力,河边扔石头,公交站的围巾。每一帧画面都像电影镜头,在他的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
林辞生:你今天说的那些话……
周四叶:哪些?
林辞生:以后的那些。
周四叶:嗯。
林辞生:你是认真的吗?
周四叶: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林辞生:你经常开玩笑。
周四叶:对你我不会开玩笑。
林辞生看着这行字。
他想打“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想打“我知道了”,但太冷了。想打“我也是”,但打了太多次,怕周四叶觉得敷衍。
他打了很久,最后发了三个字。
林辞生:我记住了。
周四叶:记住什么?
林辞生:你把我放在你的以后里。
周四叶:那你呢?你的以后里有我吗?
林辞生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屏幕暗了。他按亮,又暗了,又按亮。第四遍的时候,他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
林辞生:有的。
发了出去。然后他关掉台灯,躺在床上。黑暗中,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他没有去看,因为他知道那是周四叶的回复,也知道内容大概是什么。“晚安,林辞生”——应该是这句。他不需要看屏幕也能看到这几个字,它们浮在黑暗里,像一颗一颗发光的星星。
他闭上眼睛,笑了。
笑得很轻,轻到只有枕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