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他吧。”温酒说。
“他不说。”
“那你再问一次。”
“问了也没用。”
温酒想了想,说:“他最近交的随笔,只有一行字。说冬天快结束了,但风还是冷的。”
周四叶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我就知道”的表情。
“谢谢。”他说。
温酒点了点头,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四叶站在走廊上,低着头,拿着手机在打字。
她在心里想:这两个人,一个不会说,一个不敢问。但谁也不肯走。
四
周四叶一直在发消息,但林辞生回得越来越少。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和周四叶的对话框,看着那些消息。周四叶问他今天吃了什么,他打了“吃了饭”,删掉。问他作业写完了吗,他打了“写完了”,删掉。问他心情好点了吗,他打了“嗯”,删掉。每一个答案都是假的,而他不想再对周四叶说假话。但他又不能说实话——“我妈最近总盯着我”“我怕她再看我手机”“我怕她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周四叶会担心,会问更多的问题,会想要帮他。
而林辞生最不擅长的,就是被人帮。
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回复方式。
林辞生:嗯。
周四叶: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吗?
林辞生:嗯嗯。
周四叶:……
林辞生看着那两个点,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你看,我们还是正常的”那种笑。但笑完他就把手机放下了。
他知道这不是正常。正常不是这样的。正常是他看到周四叶的消息会立刻回,会在回的时候嘴角弯起来,会在睡前把聊天记录再看一遍。现在他看了会害怕——不是怕那些字,是怕母亲再看到那些字。
林辞生:周四叶。
周四叶:嗯?
林辞生:如果有一天我不回你消息了,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
周四叶:为什么不能?
林辞生:你别问了。
周四叶:好。不问。那你告诉我,我怎么做你才能回?
林辞生:你什么都不用做。等我。
他打完这行字,发现自己把周四叶最常说的话还给了他——“我等你”变成了“等我”。原来等待是这种感觉——不是站在原地不动,是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的方向,但你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来。
周四叶:好。我等你。
林辞生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他不想再看了,再看下去他会想回更多的话,会说更多不该说的。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呼吸,急促的,不稳的。他深呼吸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慢慢的,呼吸平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是开学前最后一天。
他想见周四叶。
但他不敢说。
五
开学前最后一天,林辞生出门了。
他没有和母亲说和谁出去,只说“出去一下”。母亲看了他一眼,问“几点回来”,他说“晚饭前”,母亲没有再问了。
他还是去了那家面店。
周四叶已经在里面了。坐在他们上次坐的那张桌子,面前有两碗面。看到林辞生进来,他站起来,又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林辞生走过去坐下。
“不知道。但我想你应该会来。”
“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等我’。”
林辞生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面。热汤冒着白气,香菜飘在上面,面条泛着油光。周四叶多放了香菜,因为他记得林辞生喜欢吃香菜。林辞生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很烫,烫得他眼眶发热。不是因为面烫,是因为他忽然觉得对不起周四叶——对不起他这些天的等待,对不起他每次发消息时的期待,对不起他永远说“我等你”但林辞生从来没有让他等到过。
“好吃吗?”周四叶问。
“嗯。”
“今天不说‘还行’了?”
“不说了。今天说好吃的都是好吃的。”
周四叶看着他,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没有到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林辞生没见过的表情——不是伤心,是担心,像在看一件快要碎掉的东西。
“林辞生。”
“嗯。”
“你如果不想说,可以不说的。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
“不要说。”林辞生打断他。
“为什么?”
“因为你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
周四叶沉默了。他看着林辞生,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吃面。林辞生也吃。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吸面条的声音,吞咽的声音。面店里很安静,只有老板娘在厨房切菜的声音,有节奏的,哒哒哒哒。两个人把面吃完了。
周四叶放下筷子,看着碗底剩下的汤。
“林辞生。”
“嗯。”
“我不会说那些话了。”周四叶说,“但我说过的那些,都是真的。”
林辞生低着头,看着自己碗里的汤。汤已经不冒热气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
“我知道。”他说。
他站了起来。“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
“那你到了发消息。”
“好。”
林辞生转身走出面店。他走得不快,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会回去,就会坐下来,就会说一些他现在还不能说的话。他走过那条窄巷,路过那根电线杆,经过那棵梧桐树。他走得很慢,好像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到了路口,红灯。他停下来,看着对面那条空荡荡的马路。他想回头看一眼面店的方向。但他没有。绿灯亮了,他走过斑马线,继续往前走。
手机震了一下。
周四叶:你回头。
林辞生停下来。
他站在路灯旁边,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回头了。
周四叶站在面店门口,隔着半条街,隔着几个人,隔着冬天最后一点冷风。他站在那里,没有挥手,没有喊,只是站着。看到林辞生回头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小,但林辞生看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他知道,这一刻他不想再走了。
他想跑回去,跑到周四叶面前,说一些话,做一些事,让这个寒假不在这样的沉默里结束。
绿灯在闪了。红灯快亮了。
林辞生站在原地。他看着那个站在面店门口的男孩,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想起那张画的丑猫,想起那些纸条上的“你可以不快乐”,想起周四叶说“我等你”时认真到让人想哭的表情。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转身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