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辞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他只记得自己转身了,然后脚步就带着他往回走。穿过那条窄巷,经过那根电线杆,走过那棵梧桐树。面店的门还开着,从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周四叶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围巾围得很高,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到林辞生走回来,没有说话。没有问“你怎么回来了”,没有笑,没有张开手臂。他就站在那里,像一棵树,等着林辞生走近。
林辞生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我回来了。”他说。说了才知道这是一句废话。
“嗯。”周四叶说。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面店的招牌晃了一下。铁皮碰撞的声音,哐当一声,然后归于安静。
“你刚才走的时候,”周四叶说,“我以为你不会回头了。”
“那你为什么还发消息让我回头?”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还在。”
林辞生看着他。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在周四叶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影子。他的表情林辞生看不清,但那双眼睛他看得清。
“外面冷。”周四叶说,“进来坐。”
林辞生跟着他走进面店。老板娘正在擦桌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继续擦。店里已经没有其他客人了。他们回到刚才那张桌子,面对面坐下。桌上的碗已经被收走了,桌面擦得很干净,能看到木头的纹路。两碗面的热气已经散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你妈是不是说什么了?”周四叶问。
林辞生沉默了几秒。“她翻我手机了。”
周四叶没有说话。
“她看到我们的聊天记录了。”林辞生说,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她没有明说,但我知道她看到了。她这几天一直看着我,那种——不是盯着,是看着。”
“她说了什么吗?”
“没有。她什么都没说。但她什么都不说比说了还让人难受。”
周四叶伸手,把桌上一个装醋的小瓶子转了一下。瓶子转了一圈,停下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不知道。”
“你还出来吗?”
“不知道。”
“你还回我消息吗?”
林辞生抬起头看着他。周四叶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他的眼睛不平静。他在问这些问题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但问出“你还回我消息吗”的时候,语气变轻了一点——像是怕加重了,就会把答案压成“不”。
“我想回。”林辞生说。
“那你——”
“但我怕。我怕她再看到,怕她再问,怕她——”林辞生停了一下,“怕她说你。”
周四叶的嘴角动了一下。“她说我什么?”
“什么都没说。但她看我的眼神,像在说‘都是因为他’。”
面店里很安静。老板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后厨,门帘晃了一下。灶台上的水在烧,咕嘟咕嘟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
“林辞生。”周四叶说。
“嗯。”
“你怕这些吗?”
“怕。”
“那你是选择怕,还是选我?”
林辞生看着周四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光,是他自己的光,那种冬天阳光下、雪地里才会有的光。
“……你这句话问得太过分了。”林辞生说。
“我知道。”周四叶说,“但我想知道答案。”
林辞生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那些纹路弯弯曲曲,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他想走直线,但路是弯的,他只能一点一点地转弯,一点一点地靠近。
“选你。”他说。
声音不大,但面店很安静。后厨的水烧开了,老板娘把火关小了一点,咕嘟声变小了,变成一种更安静的、持续的声音。
周四叶没有说话。
林辞生抬起头,看到周四叶的眼眶红了。
“你别哭。”林辞生说。
“没哭。”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店里没风。”
“刚才有。”
“刚才你关门了。”
周四叶揉了揉眼睛,放下手的时候笑了一下。“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看脸色。我都快哭了,你还在分析风从哪里来。”
“我就是这样的人。”林辞生说,“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周四叶说,“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人。”
林辞生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这句话太重了,重到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低下头,看着桌面。木头纹路还在,弯弯曲曲,没有尽头。
“走吧。”他站起来,“太晚了。”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周四叶也站起来,拿起围巾,“你不让我送,我就跟着你。”
林辞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往外走。周四叶跟上来,走在他左边。
二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把风挡在外面,只留下头顶一条狭长的天空。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星星,只有几片云被城市的光映成灰白色。
“今天谢谢你回来。”周四叶说。
“谢什么?”
“谢你选了。”
林辞生沉默地走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像是做了一个决定,但这个决定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个起点。选了不是结束,是开始。从今天起,他要面对的不只是母亲的翻手机和追问,还有他自己心里的那堵墙。他选了周四叶,但选了之后呢?他敢不敢在母亲面前保护这段关系?他敢不敢在周四叶面前承认更多?
他不知道。但他至少走了回来。这是第一步。
“林辞生。”周四叶说。
“嗯。”
“你今天回来的时候,我差点哭了。”
“你不是说风吹的吗?”
“骗你的。你就是风。”
林辞生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巷子里的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黄,周四叶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但他笑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像有人在那片阴影里点了一盏灯。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说这种话。”林辞生说。
“哪种?”
“就是那种——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的话。”
“好。”周四叶说,“以后只说让你知道怎么回的。”
“那你现在说一句。”
周四叶想了想。“你明天还出来吗?”
“出。”
“几点?”
“老时间。”
“好。”
他们走出巷子,到了路口。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往北,一个往南,但影子还是交叠在一起。
“我走了。”林辞生说。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林辞生转身往北走。走了大概十步,停下来,回头。周四叶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围巾围得很低,露出整张脸。他在笑,那种很安静的、不弯眼睛的笑。
“你回头了。”周四叶说。
“嗯。”
“这次不是我叫你回的。”
“我自己想回的。”
林辞生转过身,继续走。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但他知道周四叶在看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冬天的阳光,不烫,但暖。
三
林辞生到家的时候,母亲在厨房。
她背对着门口,在洗菜。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林辞生换鞋的声音。林辞生站在玄关看了她一会儿——母亲的背影看起来很疲惫,肩膀微微下垂,洗菜的动作很慢,像是没有什么力气。他想说“妈,我回来了”,但没有说出口。他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手机震了一下。
周四叶:到家了吗?
林辞生:到了。
周四叶:你妈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