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辞生:在洗菜。
周四叶:她有没有问你今天去哪了?
林辞生:没有。
发给“没有”之后,他停了一下。
林辞生:我觉得她知道。她只是不问了。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周四叶:你希望她问吗?
林辞生:不希望。
周四叶:那就是好。
林辞生想了想,也许是吧。母亲不问他去了哪里,不和谁,几点回来。她不问,不是因为放心了,是因为问了也没有用。林辞生还是会出去,还是会见周四叶,还是会在手机里发一些她看不懂的消息。她可能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的儿子,正在从她手心里一点一点滑出去。
林辞生:对了,你刚才在面店说的那句话……
周四叶:哪句?
林辞生:“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人。”
周四叶:嗯。
林辞生:你是认真的吗?
周四叶: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林辞生:你经常开玩笑。但那种话不应该开玩笑。
隔了几秒。
周四叶:我没有开玩笑。我从来不对你开玩笑。我说的每句话,都是认真的。
林辞生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他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也是”?太轻了。说“我知道”?太冷了。说“谢谢你喜欢我”?太正式了。
他打了很久,最后还是发了三个字。
林辞生:我记住了。
周四叶:你每次都“我记住了”。你记了那么多,什么时候还我?
林辞生:还你什么?
周四叶:你记了那么多我说的话。什么时候,你也说一句给我记?
林辞生看着这行字。
他拿起手机,走到窗边。窗外没有星星,对面的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一个个小小的舞台。他在想,如果他是那些舞台上的人,他会不会更容易说出那些话?隔着一层玻璃,在不同的房间里,对着不同的人。但他不是。他是林辞生,站在自己的房间里,对面是母亲正在洗菜的厨房,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周四叶的名字。
他打了一行字,看了很久,发了出去。
林辞生:我选你。这句话你可以记。
周四叶:我记了。
林辞生:嗯。
林辞生:晚安。
周四叶:晚安,林辞生。
他放下手机,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面店里的木纹,想起那些弯弯曲曲的纹路。路是弯的,但他在走。
四
第二天,林辞生出门的时候,母亲在客厅择菜。
“我出去了。”林辞生说。
“几点回来?”
“晚饭前。”
“和谁?”
“周四叶。”
母亲没有抬头,把一根韭菜的根掐掉,扔进垃圾桶。“去吧。”她说。
林辞生看着她的侧脸。母亲的眼皮浮肿着,像是昨晚没有睡好,或者哭过。嘴唇是干的,起了一层白皮。她看起来很累,比她实际年龄老。林辞生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谢谢你?我会注意的?哪一句都不对。
他穿好鞋,打开门。
“林辞生。”母亲叫住他。
他停下来,回头。
母亲低着头,继续择菜。“早点回来。”
“好。”
门关上了。林辞生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是棕色的,旧了,边角有点翘。他伸手摸了一下翘起的漆皮,然后转身下楼。
周四叶在老地方等他——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看到林辞生,他笑了,那种很自然的、不带任何负担的笑。林辞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风小了一点,阳光大了一点。
“走吧。”周四叶说。
“去哪?”
“随便走走。”
他们往河边走。那条路他们走过很多次了,从学校到河边,经过书店、便利店、一个修自行车的铺子、一栋墙上爬满爬山虎的老房子。冬天的爬山虎是枯的,只剩褐色的藤蔓贴在墙上,像一张复杂的地图。
“那些藤蔓春天会变绿。”周四叶说。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妈说的。她说冬天别看它丑,春天一到就活了。”
“你妈真的说过很多话。”
“嗯。她什么都跟我说。”
林辞生沉默了一下。“你妈很好。”
“她也有不好的地方。但总体来说,还行。”
“哪里不好?”
周四叶想了想。“她太相信我了。相信到我觉得自己不能让她失望。”
林辞生看着他。周四叶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他的眼神变了一点,像是有一些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所以她不是什么都不担心?”林辞生说。
“她也担心。但她不会说。她只是相信我。”
“那比我妈好。”
“你妈也是相信你的。只是她相信的方式不一样。”
“什么方式?”
“她相信你不相信她。”周四叶说,“所以她一直看着你,怕你跑掉。”
林辞生停下脚步。他们站在河边,河面上还有冰。冰比上次来的时候薄了,边缘已经开始融化,露出底下深色的河水。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我妈了?”林辞生说。
“我不懂你妈。我只是懂你。”
林辞生看着河面上的冰,看着那些融化的边缘。春天快到了,冰快要撑不住了。
“周四叶。”
“嗯。”
“如果我哪天真的不出来了,你会怎么办?”
“等你。”
“如果我一直不出来呢?”
“那就一直等。”
“如果我不回你消息了呢?”
“那你肯定是有什么原因。等你那个原因过去了,你就会回了。”
“你怎么这么确定?”
周四叶看着他,笑了笑。
“因为你说了‘选我’。”他说,“选了我的人,不会让我等太久的。”
林辞生低下头,看着地上。地上有一块石头,半个巴掌大,灰色的。他弯腰捡起来,朝河里扔过去。石头落在冰面上,砸出一个小洞,沉下去了。冰面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散开。
“你扔的还是太重了。”周四叶说。
“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知道。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人。”
林辞生没有接话,但这一次他没有逃避。他站在周四叶旁边,看着河面上的冰,看着那些裂纹一点一点扩大,看着水从裂缝里涌上来。冰在融化,不是一瞬之间,是一点一点、慢慢地、不可逆转地。
他想起昨天在面店里说的“选你”。那两个字的重量,他现在才开始感受到。不是轻飘飘的承诺,是沉甸甸的、落在地上、会长出根来的东西。
“走了。”他说,转身往回走。
周四叶跟上来,走在左边。
“明天还出来吗?”周四叶问。
“出。”
“老时间?”
“老时间。”
他们走过那面爬山虎墙,走过修自行车的铺子,走过便利店,走过书店。阳光从后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一长一短,忽远忽近。
林辞生看着地上那两个影子,想:也许影子真的比人勇敢。影子不会说“不”,不会犹豫,不会问“这样对吗”。它们只是跟着光走,光在哪,它们就在哪。
他想做影子。
一束光的影子。
那束光是周四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