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雨季来了。
雨下了整整一周,没有停过。天空像被谁拧开了水龙头,哗啦啦地往下倒。教室的窗户上全是水珠,外面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模糊的、流动的颜色。有人在窗户的雾气上写字——写名字,写脏话,写“我想回家”。林辞生没有写,但他在窗户上画了一只猫。画完觉得太丑了,趁没人注意擦掉了。
周四叶看到了。
“你刚才画了什么?”
“没有。”
“我看到了。一只猫。”
“你看错了。”
“没有看错。那只猫很丑,一定是你画的。”
林辞生没有说话。周四叶拿起手指,在窗户上画了一只猫。比林辞生画的还丑。
“你画的更丑。”林辞生说。
“因为我故意画丑的。”
“为什么?”
“这样你的就不是最丑的了。”
林辞生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总是在这种很小的事情上,花很多心思。小到别人不会注意,但他会。林辞生注意到了。他注意到周四叶故意把猫画得更丑,只为了让他的那只能好一点。这种“被照顾”的感觉,像雨衣——不是挡掉了所有的雨,但让你湿得少一点。
“谢谢。”林辞生说。
“谢什么?”
“谢你把猫画得比我丑。”
周四叶笑了。“不客气。下次我会画得更丑。”
二
因为下雨,体育课改在室内。同学们被安排在体育馆里自由活动,打羽毛球、打乒乓球、或者坐在角落里玩手机。
林辞生没有带伞。早上的时候雨还小,他觉得跑两步就能到学校,没有带。现在雨大了,他被困在教学楼里,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
“你没带伞?”周四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
“嗯。”
“我带了。一起走。”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撑开。伞不大,刚好够两个人。
“你过来一点。”周四叶说。
林辞生往他那边靠了一步。肩膀碰到了肩膀。
“再过来一点。”
“再过来就贴上了。”
“贴上就贴上。”
林辞生看了他一眼,又往那边靠了一点。这一次,胳膊贴上了胳膊。伞很小,雨很大,他们必须靠得很近才不会被淋到。两个人就这样挤在一把伞下,走过操场,走过花坛,走过那条梧桐树小道。雨打在伞面上,哒哒哒,像有人在头顶敲鼓。
“你湿了。”周四叶说。
“你也是。”
“左边还是右边?”
“右边。”
“那我站你右边。”
“你习惯走左边。”
“今天不走左边。走你湿的那边。”
周四叶换到了林辞生的右边。伞歪了,雨水打在周四叶的左肩上,校服湿了一片。林辞生伸手把伞扶正。
“你淋到了。”林辞生说。
“没关系。”
“有关系。你会感冒。”
“感冒了你给我送润喉糖?”
“不送。让你咳。”
“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上次送了。”
林辞生没有说话,把伞往周四叶那边偏了一点。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伞在中间,两个人都湿了一半。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雨小了一点,变成了细细的雨丝。
“到了。”周四叶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
“嗯。”
“你放学怎么回去?”
“不知道。可能等雨停。”
“我送你。”
“你家在南边。”
“送完你再回去。”
“那你要多走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而已。”
林辞生看着他。周四叶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没有擦,就那样看着林辞生,笑着。
“你今天很丑。”林辞生说。
“因为淋湿了。”
“不是。是因为你笑得太傻了。”
“那我以后不笑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林辞生顿了一下,“你笑的时候,我觉得雨没那么大。”
周四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比刚才更傻。
“你输了。”他说。
“输什么?”
“你说的字数比我多。平时你只说一两个字。今天你说了一整句。”
“无聊。”
“不无聊。你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很珍贵。”
林辞生转过身,走进教学楼。他的耳朵红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热。他听到周四叶在后面跟上来,脚步声哒哒哒。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周四叶在笑。他也知道,自己也在笑。
三
雨季的第二周,林辞生的母亲生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感冒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林辞生放学回家的时候,看到母亲裹着被子躺在床上,脸红红的,眼睛闭着。床头柜上放着水杯和药片,水已经凉了。
“妈。”林辞生站在门口。
母亲睁开眼睛。“回来了?”
“你吃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