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胃口。”
“我给你煮点粥。”
“不用。你写作业去。”
林辞生没有听她的。他走进厨房,淘米,加水,开火。他不知道粥要煮多久,掏出手机查了一下。上面说四十分钟,他看着锅盖,等了四十分钟。粥煮好了,很稠,水放少了。他盛了一碗,端到母亲床边。
母亲看着那碗粥,愣了一下。
“你煮的?”她问。
“嗯。”
“你什么时候会煮粥了?”
“刚才学的。”
母亲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咸了。”她说。
“我放盐了。生病了要补充盐分。”
“你还会这个?”
“网上说的。”
母亲没有再说话,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了。她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林辞生。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还是烫的,但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检查、不是审视、不是计算。是那种很久以前,林辞生很小的时候,她看他的眼神。那时候她还没有开始担心他的成绩、他的人生、他的未来。那时候他只是她的孩子。
“妈。”林辞生说。
“嗯。”
“你好好休息。粥不够的话锅里还有。”
“好。”
林辞生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桌面。他拿起手机,给周四叶发了一条消息。
林辞生:我妈病了。我给她煮了粥。
周四叶:你还会煮粥?
林辞生:刚学的。
周四叶:你好厉害。
林辞生:不厉害。煮咸了。
周四叶:但她喝完了对吗?
林辞生:嗯。
周四叶:那就是好粥。
林辞生看着这行字。他想说“谢谢”,但没有说。他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台灯的光照在脸上,暖暖的。他想起母亲刚才看他的眼神——那种很久没见过的、柔软的、不带条件的注视。他觉得喉咙有点紧,鼻子有点酸。但没有哭。
他走出房间,去厨房把锅洗了。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他洗得很慢。不是因为锅难洗,是因为他在想事情。他在想:母亲也会生病,也会老,也需要人照顾。以前他觉得母亲是一座山,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过气。现在他觉得母亲也是一棵树——会落叶,会生虫,会在风里摇晃。而他是另一棵树,离她很近。他们的根在地下缠在一起,分不开。不是不想分开,是分不开了。
四
母亲病好之后,家里的气氛变了一点。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母亲没有突然变得开明,没有说“你可以随便出去玩”,没有说“妈妈以前管你管得太严了”。她还是会在林辞生出门的时候问“几点回来”,还是会在他说“和周四叶出去”的时候沉默几秒,还是会把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一会儿。但那几秒、那几眼,不再是审判,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还是她的孩子,确认他还在。
林辞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但他知道,那碗咸了的粥,像一把很小的钥匙,打开了一扇很小的门。门那边,母亲不是“管理者”,是一个人。一个会生病、会累、会在他煮粥的时候眼眶发红的人。
周六,林辞生出门的时候,母亲在阳台上晾衣服。
“妈,我出去了。”
“几点回来?”
“晚饭前。”
“和周四叶?”
“嗯。”
母亲把一件衬衫挂在衣架上,扯了扯领口,让它平整一点。
“让他有空来家里吃饭。”母亲说。
林辞生愣住了。他看着母亲的背影。阳光从阳台外面照进来,把母亲的身影镀成金色。
“什么?”他问。
“我说,让他有空来家里吃饭。”母亲没有回头,“你不是说他烤的面包好吃吗?让他来,我也尝尝。”
林辞生站在玄关,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的喉咙有点紧,心口有点热。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像是一直关着的窗户,忽然被人推开了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花香、草香、和春天的味道。
“好。”他说,“我跟他说。”
“去吧。”母亲挥了挥手。
林辞生走出家门,门关上的时候,他站在楼道里,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从心里往外的、忍不住的、想给全世界看到的那种笑。他跑下楼,跑出小区,跑到学校门口。周四叶已经在梧桐树下等他了,手里拿着两盒草莓牛奶。
“你怎么跑这么急?”周四叶递给他一盒。
林辞生喘着气,接过牛奶,没有喝。他看着周四叶,说:“我妈说,让你有空来家里吃饭。”
周四叶正准备插吸管,手停住了。“……什么?”
“我妈说。让你来家里吃饭。”
“你妈?”
“嗯。”
“你妈让我去你家吃饭?”
“嗯。”
“你确定?”
“你聋了?”
周四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吸管插进牛奶盒里,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林辞生看着他,发现他的耳朵红了。
“你耳朵红了。”林辞生说。
“热的。”
“今天才二十度。”
“太阳大。”
“今天阴天。”
周四叶抬起头看着林辞生,眼睛里有光,亮到林辞生觉得他快哭了。
“你哭什么?”林辞生问。
“没哭。”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今天没风。”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看脸色。”
“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知道。”周四叶说,“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人。”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上,照在周四叶的头发上,照在林辞生手里的那盒草莓牛奶上。两个人站在树下,看着对方,笑了。很轻,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