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叶要来家里吃饭的那个周六,林辞生起了个大早。
不是他想起早,是他睡不着。昨晚跟周四叶发消息发到快十二点,确定了时间——“十一点到,行吗?”“行。”“需要我带什么吗?”“不用。”“你妈喜欢吃什么?我买点。”“你人来就行。”“你确定?”“你烦不烦?”“……好。”
然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照在天花板上,他盯着那道光,想:明天周四叶要来我家了。来我家。吃饭。和我妈坐在一起。
这三个短句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像一首卡住的歌。
早上七点,林辞生从床上坐起来。平时周末他至少要睡到九点,但今天他睡不着。他穿上衣服,走出房间,发现母亲已经在厨房了。
“妈?你怎么这么早?”
“备菜。”母亲头也没回,在水池里洗着什么,“你不是说十一点来吗?时间紧。”
“十一点来,现在才七点。”
“四小时,很快的。眨眼就过了。”
林辞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她穿着家居服,围裙系得有点歪,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洗菜、切菜、装盘,动作熟练但不急。她看起来和平常不太一样。不是换了衣服,不是换了发型,是那种——气氛变了。像一扇一直关着的百叶窗,忽然被人拉开了一点,光漏进来了。
“妈。”林辞生说。
“嗯。”
“你不用太紧张。”
“我不紧张。”母亲说,然后把一个盘子打碎了。
“啪”的一声,白瓷盘碎在地上,裂成几瓣。母亲蹲下去捡,林辞生也蹲下去捡。
“你别动,割到手。”母亲把他的手拨开,“我来。”
林辞生蹲在旁边,看着母亲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垃圾桶。她捡得很仔细,连最小的碎片都不放过。林辞生忽然觉得,母亲捡碎片的动作,和她做很多其他事情一样——太用力了,太怕出错了,太想把每件事都做好。他不知道这种“太用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父亲走了之后,也许是从她一个人扛起这个家的时候。
“妈。”林辞生又说。
“嗯。”
“谢谢你。”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捡碎片。
“谢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哑。
“谢谢你要给他做饭。”
母亲没有说话。她把碎片全部捡完了,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把手里的碎片倒进去。然后她站在垃圾桶前面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林辞生。
“他也是个孩子。”母亲说,“一个经常给你带牛奶的孩子。我总不能一直装作不知道。”
林辞生蹲在原地,鼻子有点酸。
他站起来,走到母亲身后,伸出手——然后停住了。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抱她?拍她肩膀?说“没事”?他不太会做这些。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些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几秒,然后轻轻碰了碰母亲的手臂。
“我帮你洗菜。”他说,然后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母亲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林辞生低着头洗菜,耳朵有一点红。不是热的。
二
十点五十,门铃响了。
林辞生从沙发上弹起来,走到门口,深呼吸了一下,打开门。
周四叶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到林辞生,他笑了。
“早。”
“你不是说十一点吗?”
“提前了十分钟。怕你等。”
林辞生侧身让他进来。“不用换鞋,地今天拖过了。”
周四叶走进来,换了鞋,站在玄关。他打量着客厅——沙发、电视、茶几、餐桌。桌上已经摆了四个凉菜。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油烟机的嗡嗡声。
“妈。”林辞生朝厨房喊了一声,“来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她换了衣服,白色衬衫,头发重新扎了,还化了淡妆。她看着周四叶,笑了一下——那种不太熟练的、有点僵硬的笑。
“你好。”她说。
“阿姨好。”周四叶微微鞠了一躬,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这是我自己烤的面包。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母亲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个金黄的小面包,圆圆的,表面撒了芝麻。她拿起来闻了闻,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的自然多了。
“好香。”她说,“你还会烤面包?”
“我妈教的。”
“你妈真会教。”母亲把纸袋放在桌上,“你先坐,菜马上好。”
“我帮您。”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
“我在家也帮我妈做饭。让我帮您吧。”
母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辞生。林辞生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太会处理这种场面——母亲和周四叶同时出现在一个空间里,像两个星球突然靠近了。但他发现,周四叶比他更会应付母亲。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自然的、不刻意的礼貌,不疏远,也不过分亲近。刚刚好。
“那你去把那个蒜剥了吧。”母亲指了指灶台上的蒜。
“好。”
周四叶走进厨房,开始剥蒜。动作熟练,不像装的。母亲站在旁边炒菜,偶尔看一眼周四叶的手。林辞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两个背对着他的人——一个在炒菜,一个在剥蒜。他不确定这算不算“正常”,但他觉得,这个画面比他想象的要好。好很多。
三
开饭了。
四个人?不,三个人——林辞生、周四叶、母亲。餐桌上一共摆了六个菜,还有周四叶带来的面包。
“太多了,妈。”林辞生说。
“不多。你们正在长身体。”
周四叶坐在林辞生对面,母亲坐在主位。三个人呈一个三角形。林辞生不知道自己应该看哪边,看母亲觉得奇怪,看周四叶也奇怪,看碗最安全。他低头吃了一口米饭,米饭有点硬。
“你平时在家都做什么?”母亲问周四叶。
“写作业。看书。有时候帮家里做饭。”
“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我爸在公司上班。我妈是会计。”
“独生子?”
“嗯。”
“你成绩怎么样?”
“妈。”林辞生抬起头。
“我问一下怎么了?”母亲看了林辞生一眼,又转向周四叶,“你成绩怎么样?”
“中等偏上。”周四叶说,语气平稳,“数学不太好,语文还可以。”
“那你要多努力。高二了,马上就高三了。”
“我知道。我最近在补数学。”
“谁帮你补?”
“林辞生帮我。”
母亲看了林辞生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辞生读懂了——不是责备,不是“你把时间花在别人身上”,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了“你居然会帮别人”和“原来你也有这一面”的表情。
“他自己成绩还可以。”母亲说,“你有不会的问他。”
“好。”
“吃饭吧。菜凉了。”
周四叶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好吃。”他说。不是客气的“好吃”,是真的、眼睛亮了一下的“好吃”。母亲注意到了他眼睛亮的那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离笑很近。
林辞生低下头,继续吃饭。
米饭还是有点硬。但他觉得今天的饭,比平时好吃。
四
吃完饭,母亲在厨房洗碗。周四叶要帮忙,被母亲推出来了。“男生不要进厨房,去客厅待着。”
周四叶只好坐到沙发上,和林辞生并排。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电视没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填充了安静。
“你妈……挺好的。”周四叶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