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好?”
“她做了很多菜。”
“那是为了招待你。”
“那她也做了。”
林辞生没有说话。他看着厨房的方向,母亲站在水池边的背影,围裙系在腰上,袖子挽到手肘。她弯腰把碗放进消毒柜,然后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那个动作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洗碗,也是这个背影,也是这个擦了擦额头的动作。那时候她比现在年轻,比现在有力气。那时候她不会在半夜一个人坐在客厅发呆。
“林辞生。”周四叶说。
“嗯。”
“你以后多帮帮你妈。”
林辞生转头看他。
“她一个人。”周四叶说,没有说完整,但林辞生知道他想说什么——她一个人把你带大,不容易。
“我知道。”林辞生说。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母亲走出来,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
“吃水果。”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有西瓜和草莓。
“谢谢阿姨。”周四叶拿了一颗草莓,没有吃,放在手心里转了一下。
“怎么了?不喜欢吃草莓?”
“喜欢。就是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周四叶看了林辞生一眼。“林辞生胃不好,我每天早上给他带草莓牛奶。草莓牛奶对胃好。”
母亲看了林辞生。“你胃不好?”
“偶尔。”
“你怎么不早说?”
“不严重。”
“不严重也要注意。”母亲转向周四叶,“谢谢你照顾他。”
“不客气。他也照顾我。帮我讲数学题。”
母亲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了一下。她没有再说什么,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很大。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有人说话,但沉默不尴尬。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光斑慢慢地移动。周三叶咬着嘴唇,忍住不笑。西瓜很甜,草莓很甜,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不是菜香,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家里来了重要的人”的味道,暖的,轻的,带着一点紧张的。
五
周四叶走的时候,母亲送他到门口。
“以后常来。”母亲说。
“好。谢谢阿姨。”
“路上小心。”
“嗯。阿姨再见。”
“再见。”
门关上了。母亲站在门口,看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林辞生站在她身后。
“妈。”
“嗯。”
“你觉得他怎么样?”
母亲想了想。“是个好孩子。”
“就这些?”
“还看不出来。要多见几次才知道。”
林辞生愣了一下。“多……见几次?”
“怎么了?不欢迎他来?”
“不是。我以为你……”
“以为我不喜欢他?”母亲转过头来,“他给你带了那么多次牛奶,我总不能一直装不知道。别人对你好,你要记着。这是做人的道理。”
林辞生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想起周四叶说的“她一个人”——是的,她一个人把“做人的道理”这四个字扛了很多年。没有帮手,没有依靠。但她还是把这些道理教给了他。
“妈。”林辞生的声音有点哑。
“嗯。”
“谢谢你。”
“你今天说好多次谢谢了。”
“因为是真的。”
母亲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她伸出手,想摸他的头,但手停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最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写作业吧。”她说,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
林辞生站在原地,摸了摸被拍过的肩膀。那里还残留着母亲手掌的温度。不烫,但很暖。
他走回房间,关上门,拿起手机。
林辞生:到家了吗?
周四叶:到了。
林辞生:我妈说让你以后常来。
周四叶:真的?
林辞生:嗯。
周四叶:那我可以常去了?
林辞生:嗯。
隔了几秒。
周四叶:你妈妈炒菜很好吃。面包她好像也喜欢。她吃了两个。
林辞生: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周四叶:因为你妈妈的事,我都会记得。以后你要是不在家了,我还可以来看她。
林辞生:为什么不在家?
周四叶:你要去很远的地方上大学啊。
林辞生看着这行字。
他还没有想那么远。但周四叶想了。他不仅想了,还把林辞生的妈妈也放进了他的“以后”里。不只是“你去哪我去哪”,是“你不在了我还可以来看她”。这个人,把自己的心和别人的心,都包进去了。
林辞生:你这个人真的想太多了。
周四叶:可能是。但我想的都是关于你的事。
林辞生:我知道。
周四叶:你“知道”了。然后呢?
林辞生想了很久,打了三个字。
林辞生:我也是。
周四叶:你每次说“我也是”,我都要看好几遍。怕看错了。
林辞生:不会看错。
周四叶:嗯。不会。
林辞生:晚安。
周四叶:晚安,林辞生。今天很开心。
林辞生:我也是。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窗外没有星星,但他觉得今晚的天空很好看。深蓝色的,像周四叶今天穿的那件外套。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着今天的画面——母亲在厨房备菜,打碎的盘子,那碗咸了的粥,周四叶剥蒜的样子,“你妈挺好的”“她一个人”“以后常来”。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像一部慢镜头电影。
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正在慢慢融化。不是冰。是冰下面的冻了很久很久的土。春天来了,土松了,种子可以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