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
林辞生转过身,游走了。他的自由泳不太好,游起来像在挣扎,水花很大,速度很慢。周四叶从后面追上来,游得比他好一点,但也只是好一点。
“你游得好慢。”周四叶在旁边说。
“那你超我。”
“不超。”
“为什么?”
“超了你就不在我旁边了。”
林辞生停下来,踩在水里,喘着气。水没过他的胸口,水面的波光映在他的脸上,一闪一闪的。周四叶也停下来,看着他。水很蓝,池底很白,游泳馆里回荡着其他人的嬉闹声。但在他们之间,那些声音很远。
“你游得比我好。”林辞生说。
“没有。”
“你刚才超过我了。”
“那是你慢了,不是我快了。”
“那你为什么不超?”
“因为我只想和你并排。”
水波荡开,一圈一圈地扩散。林辞生低下头,看着水里的自己的倒影,被水波揉碎了又合拢,合拢了又揉碎。
“周四叶。”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还是不知道吗?”
“知道了一点。”
“做什么?”
“做一个能一直在你旁边的人。”
林辞生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想说“你现在已经在了”,但没有说。因为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说出来太重了,不说,反而刚好。
“走了。”林辞生转身继续游。
周四叶跟在他旁边,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并排。
四
游泳课之后,他们去更衣室换衣服。
更衣室很小,只有一排柜子和一条长凳。林辞生先换好,坐在长凳上等周四叶。周四叶背对着他,在穿衣服。他的后背很白,肩胛骨的形状像蝴蝶的翅膀,微微凸起。林辞生移开目光,盯着地面。地面是灰色的水泥地,有几道裂缝,裂缝里有干涸的水渍。
“好了。”周四叶转过来。
“嗯。”
“你刚才是不是看我了?”
“没有。”
“我背对着你都知道。”
“你有后眼?”
“不是后眼。是感觉。”
“什么感觉?”
“被你喜欢的人看着的感觉。”
林辞生的手攥紧了。他站起来,拿起书包,往外走。周四叶跟在后面。
“你生气了?”周四叶问。
“没有。”
“那你走那么快?”
“赶着回去上课。”
“还有十分钟才上课。”
“我预习。”
“你从来不预习。”
林辞生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周四叶。走廊上没有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辞生问。
“我想说,如果我说错了,你可以告诉我。但如果你不说,我就当我没猜错。”
“你猜什么了?”
“你看着我。”
林辞生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你看着我,”周四叶又说了一遍,“不是随便看的那种。是——那种看。”
走廊很安静。安静到林辞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嗯。”他说。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猜的意思。”
周四叶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不是泪,是一种比泪更轻的、更透明的东西。
“林辞生。”他的声音有点哑。
“干嘛。”
“你刚才说了。”
“说了什么?”
“说了‘嗯’。”
“嗯又怎样?”
“嗯就是承认了。”
林辞生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影子。他的影子和周四叶的影子并排站在一起,像两块拼图。他想:原来承认一件事,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不需要长篇大论,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说“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只要一个“嗯”。一个“嗯”就够了。
“上课了。”他说。
“嗯。”
他们一起走回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的背上。影子走在前面,手牵着手——虽然他们的手,还各自插在口袋里。
五
那天晚上,林辞生躺在床上,把今天说过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超了我,就不在我旁边了。”“你以后想做什么?”“做一个能一直在你旁边的人。”“你是不是看我了?”“嗯。”“嗯就是承认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心跳还是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里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承认。可能是游泳馆的水太蓝,可能是更衣室的灯光太亮,可能是周四叶说“被你喜欢的人看着的感觉”的时候声音太轻,轻到他觉得如果不回答,那声音就会碎掉。他不想让那个声音碎掉。
他拿起手机。
林辞生:今天在走廊上说的那些话,你记住了吗?
周四叶:记了。记在备忘录里,截了图,还看了十遍。
林辞生:……十遍?
周四叶:十一遍了。现在在看第十二遍。
林辞生:你真的很无聊。
周四叶:你说了好多次“你真的很无聊”。但你还是喜欢我。
林辞生:我没说喜欢。
周四叶:你说了“嗯”。
林辞生:“嗯”不是喜欢。
周四叶:“嗯”就是喜欢。你的“嗯”是“是”的意思。你说了“是”。
林辞生看着这行字,不知道怎么反驳。因为他说的是对的。“嗯”就是“是”。他没有说“我喜欢你”,但他说了“是你猜的那样”。而“你猜的那样”里,装着所有他说不出口的话。
林辞生:你赢了。
周四叶:我没有赢。你也没有输。我们平手。
林辞生:为什么平手?
周四叶:因为我也没有说。
林辞生:没有什么?
周四叶:没有说那三个字。
林辞生:哪三个?
周四叶:你知道是哪三个。你也没说。我们都没说。所以平手。
林辞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三个字,又删掉了。打了,又删。打了,又删。第四次的时候,他发了出去。
林辞生:晚安。
不是那三个字。但“晚安”里,也装了那三个字。
周四叶:晚安,林辞生。今天谢谢你。
林辞生:谢什么?
周四叶:谢谢你承认了。
林辞生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窗外有虫叫。夏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