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了很多场雨。
不是春天那种绵绵的、细密密的雨,是夏天特有的、突如其来的、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暴雨。上一秒还出着太阳,下一秒天就黑了,风刮起来,雨倒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泼水。
那天放学,林辞生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他没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太阳很大,他把伞从书包里拿出来了。
“又没带伞?”周四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带了。拿出来了。”
“那你现在怎么办?”
“等雨停。”
“上次你也说等雨停。等了四十分钟。”
“这次不会那么久。”
周四叶撑开伞,站在他旁边。“走吧,我送你。”
“你家在南边。”
“我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然后每次都送我。”
“因为每次都下雨。”
“今天是你自己选的。”
“嗯。我选的。”周四叶笑了,“走不走?”
林辞生走进他的伞下。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胳膊贴着胳膊。雨水打在伞面上,哒哒哒哒,密得像鼓点。
“你书包湿了。”周四叶说。
“你的也湿了。”
“没关系。”
“你每次都说没关系。”
“因为就是没关系。”
他们走过操场,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林辞生的运动鞋进水了,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你的鞋在唱歌。”周四叶说。
“那不是唱歌。”
“那是什么?”
“是惨叫。”
周四叶笑了。他的鞋也湿了,也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两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二重奏。
“周四叶。”
“嗯。”
“你为什么每次都把伞往我这边偏?”
“有吗?”
“你自己看。”
周四叶低头看了一眼。伞柄确实歪了,大部分伞面在林辞生头顶,他自己的左边肩膀露在外面,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
“哦。”他说,“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把你遮住。”
林辞生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伞柄,把伞往周四叶那边推了一点。
“我不用你遮。”他说,“一起淋。”
周四叶看着他。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细细的水帘。透过那道水帘,林辞生的脸有点模糊,但他的眼睛很清楚。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光,是他自己的光。
“好。”周四叶说,“一起淋。”
他们把伞收起来,走进雨里。
雨很大,很凉。但不知道为什么,林辞生觉得这一刻很自由。像两块冰,终于融化了,汇进了同一条河里。分不清哪滴水是谁的,只知道它们在一起。
二
第二天,周四叶感冒了。
林辞生到教室的时候,看到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桌角的草莓牛奶还是两盒,一盒已经喝完了,一盒等在原地。
“你感冒了?”林辞生坐下来。
“没有。”
“你鼻子堵了。”
“没堵。”
“你说话有鼻音。”
周四叶抬起头,看着林辞生。他的脸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鼻尖也红红的。
“……好吧。有点。”
“让你把伞收起来。”
“是你先收的。”
“我收你就收?”
“嗯。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林辞生从书包里拿出一盒润喉糖——备着的,自从上次周四叶感冒之后,他书包里就一直放着一盒。他把润喉糖放在周四叶桌上。
“又是润喉糖。”周四叶笑了,“你上次送的那盒我还没吃完。”
“那你还给我。”
“不还。你送我的,我都要留着。”
“留着干嘛?过期了又不能吃。”
“那就过期。反正你送的。”
林辞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打开自己的书包,拿出那盒草莓牛奶——周四叶放在他桌角的那盒。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的。
“你喝了。”周四叶说。
“嗯。”
“你终于喝了。以前你都要等到快放学才喝。”
“今天想早点喝。”
“为什么?”
“因为——”林辞生想了想,“因为你感冒了。喝甜的会好一点。书上说的。”
“什么书?”
“不记得了。”
“你骗人。”
“嗯。”
周四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咳嗽了两声,咳完还在笑。
“你骗人都懒得编理由了。”他说。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
周四叶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因为他确实经常说“没事”——感冒了说没事,淋雨了说没事,被母亲骂了也说没事。他说“没事”的时候,林辞生都知道不是真的没事,但他从来不拆穿。他只是第二天带一盒润喉糖,或者把伞往他那边偏一点,或者在他桌上放一盒草莓牛奶。
“林辞生。”周四叶说。
“嗯。”
“你以后如果觉得我有事,你就直接问我。不要只放润喉糖。”
“我问了你也不说。”
“你问了我就会说。”
“真的?”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