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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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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朝会。

这一日的朝堂格外安静,安静到连风吹动帘幕的声音都显得刺耳。百官分列两侧,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个人敢轻易开口。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会上要议的,是漕运改革的初步方案——韩元甫和郑明远从沿途送回来的第一份联名奏报,已经在昨日傍晚送到了御书房。

裴昭坐在龙椅上,手中捧着那份奏报,冕旒的珠串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神情。他将奏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萧珩身上。

“皇叔,韩元甫是你举荐的,你先说吧。”

萧珩出列,声音沉稳如常:“陛下,韩元甫与郑明远的联名奏报,臣已看过。臣以为,二人所奏基本属实,漕运沿线确有诸多积弊亟待整治。臣建议,按二人所奏方案,先行在淮安、扬州两府试点改革,若成效显著,再逐步推广至全线。”

试点改革。

这四个字一出口,沈令仪便明白了萧珩的意图。他不是要一口气将整条漕运线全部拿下,那太难了,阻力也太大了。他要做的,是先拿下淮安和扬州这两个最关键的节点,以“试点”为名,将这两个地方从她手中剥离出去,安上他的人。等这两个地方站稳了脚跟,再以此为据点,逐步蚕食整条漕运线。

温水煮青蛙。

沈令仪垂目而立,面色从容,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应对之策。

裴昭的目光转向她:“沈卿以为如何?”

沈令仪出列,躬身一礼,不疾不徐地开口:“陛下,臣以为皇叔所言有理。淮安、扬州两府确实是漕运沿线的关键节点,先在这两处试点改革,便于总结经验、查漏补缺,是稳妥之举。”

说到此处,她停顿了一下,微微侧目,看了一眼萧珩。萧珩面不改色,可她注意到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他没有料到她会赞同。

沈令仪收回目光,继续说道:“只是臣有一事,想请教皇叔。”

萧珩看着她:“沈大人请说。”

“皇叔方才说,‘按二人所奏方案’进行试点。可臣仔细看了韩元甫与郑明远的联名奏报,发现二人在改革方案上,其实存在不小的分歧。韩元甫主张将淮安、扬州两府的漕运事务收归朝廷直管,由户部直接委派官员;而郑明远则认为,应当兼顾地方实际,在朝廷直管的同时保留地方一定的自主权。”

沈令仪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这两种方案各有优劣,臣想请教皇叔,您所说的‘按二人所奏方案’,是按韩元甫的方案,还是按郑明远的方案?”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听出了沈令仪话中的锋芒——她不是在请教,她是在将萧珩的军。韩元甫和郑明远的方案存在分歧,如果萧珩说“按韩元甫的方案”,那就是明目张胆地偏袒自己人;如果他说“按郑明远的方案”,那就是在最重要的关节上向沈令仪让步。

无论怎么选,他都会输掉一局。

萧珩看着沈令仪,目光沉如深潭。

他不得不承认,这一手玩得漂亮。沈令仪先赞同他的提议,让他放松警惕,然后突然抛出一个他无法回避的问题,将他逼到了墙角。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反击,而是她在看到联名奏报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好的棋路。

好一个沈令仪。

“沈大人问得好,”萧珩缓缓开口,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可声音里多了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冷意,“本王以为,两种方案各有可取之处,不必急于定夺。不如这样——先派人赴淮安、扬州两地实地调研,听取当地官员和百姓的意见,再综合考量,拟定一个兼顾各方利益的方案。”

他将球踢了回来。

沈令仪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看不出任何破绽:“皇叔所言极是。只是不知皇叔以为,该由谁去实地调研?”

这一次,不等萧珩回答,龙椅上的裴昭忽然开口了。

“朕以为,不如由皇叔和沈卿各派一人,共同前往。”裴昭的声音温和得没有一丝棱角,仿佛只是在做一个顺水推舟的决定,“皇叔这边,可以派户部的钱穆去;沈卿这边,朕看林鹤就很合适。”

朝堂上又是一静。

钱穆。林鹤。

一个是萧珩在户部的最后一颗重要棋子,一个是沈令仪手中最锋利的刀。将这两个人放到同一个地方去调研,无异于将两只鹰关进同一个笼子里。

沈令仪眼角余光扫过萧珩,见他面色如常,可握朝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只有一瞬,便恢复了正常。

“臣遵旨。”两人同时开口,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

散朝后,沈令仪走出太极殿,在回廊上被裴昭身边的内侍拦住了。

“沈大人,陛下请您去御书房一叙。”

沈令仪微微颔首,跟着内侍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了御书房。

裴昭已经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坐在御案后,手中端着一盏茶,见沈令仪进来,放下茶盏,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沈卿坐。”

沈令仪谢座坐下,等着他开口。

裴昭没有急着说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沉默了片刻,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沈令仪脸上,语气平和得像是拉家常:“沈卿今日在朝堂上,将皇叔逼得不轻。”

沈令仪微微垂眸,语气恭谨:“臣不敢。臣只是就事论事,并未针对皇叔。”

裴昭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浅,浅到几乎听不出情绪:“就事论事?沈卿,你跟朕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沈令仪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她在裴昭眼中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棋手的算计,而是一种……坦诚。

裴昭在试图用“坦诚”来打破她与他之间的那层隔膜。

为什么?

“朕叫你来,不是要问你朝堂上的事,”裴昭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悠远,“朕只是想问问你——大相国寺那日,朕说的那句话,你是不是……不愿意回答?”

沈令仪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没想到裴昭会这样直接地问出来。

一个皇帝,不该对自己的臣子说这样的话。一个善于伪装的人,不该轻易撕下自己的面具。可裴昭做了,不但在大相国寺说了那句不该说的话,还在今日的御书房里将它翻了出来。

他是故意的吗?还是在某一瞬间,他不想再伪装了?

沈令仪看着裴昭的背影,月白色的常服在窗口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可沈令仪总觉得,那笔直的脊背底下,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疲惫和孤独。

“陛下,”她开口,声音轻而稳,“那日的事,臣已经忘了。”

裴昭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

忘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拒绝都更让人无话可说。不是不愿回答,不是不敢回答,而是忘了。无所谓到忘了。不在意到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令仪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忘了也好。”裴昭终于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而疏离的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有些事情,记着反而是负担。”

他转过身来,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沉默和那一瞬的僵硬都不曾存在过。

“沈卿,回去吧。”他说,“朕还有几本折子要批。”

沈令仪起身,躬身行礼,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宫门时,春日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体的冷,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冷。

她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裴昭今日的每句话、每个表情、每个停顿,都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她试图从中找出破绽、找出算计、找出任何可以用来解释他反常行为的合理理由。

可她找不到。

不是因为她不够聪明,而是因为裴昭今日的反常,或许根本没有她以为的那些复杂原因。

他只是……忍不住了。

一个忍了太多年的人,总会有忍不住的时候。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总会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发出那一声轻微的、没有人听见的颤音。

沈令仪睁开眼,掀开车帘,望着车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目光悠远而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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