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七日,赵奉案开审。大理寺正堂,杜秉文高坐堂上,两侧衙役肃立,堂下沉着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京城中但凡有些头脸的人物都来了,不是来听审,是来看风向——赵奉的案子审出什么结果,直接关系到西北军局的走向,关系到萧珩和沈令仪之间的胜负。
沈令仪没有到场。她坐在府中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奏折,手中握着朱笔,却一个字也没有批。她在等。等大理寺的消息。每一条传回来的消息,都像是落在棋盘上的棋子,她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判断出萧珩的下一步,然后落子反击。
消息在巳时传回。赵奉依旧一言不发。杜秉文用了三种刑罚,赵奉皮开肉绽,硬是没有吐出一个字。不喊冤,不招供,不说话,像一块石头。
沈令仪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赵奉不说话,是因为他身后没有人。没有人指使他做任何事,没有人替他撑腰,没有人能救他。他只是一个老实人,一个只会打仗不懂党争的老实人。这样的老实人,在权力的游戏中,往往死得最快、最惨、最无声无息。
没有几天,赵奉如果还不开口,就会沦为这厮杀中的牺牲者。
可赵奉该怎么开口?他本来就是被冤枉的,萧珩出手,沈令仪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救下他,他只能死,他死了,父亲的臂膀会一条一条被砍断,而朝堂,会一点一点分崩离析。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睡足四个时辰是什么时候了,也不记得上一次不用伪装、不用算计、不用提防任何人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从来就没有过。
午后,沈令仪收到了郑明远从江淮送来的密报。查勘使团已经完成了淮安、扬州两府的初步勘察,不日将返回京城。密报中附了一份长长的清单,列出了两府漕运沿线所有要害职位的官员名单,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派系归属。
沈令仪逐一看过,用朱笔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这几个人是萧珩的人,也是她接下来要动手清除的目标。不是现在动,是等查勘使团回京、漕运改革方案正式提交朝议之后再动。
打蛇要打七寸。现在动,萧珩会反击;等他的方案到了朝堂上,众目睽睽之下,他反而不好明着出手护人。
写回信时,窗外传来脚步声,轻快而急促,是令安的。沈令仪将密报收好,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容,抬起头时,沈令安已经推门进来了。
“阿姐!”沈令安手里捧着一个青瓷小碗,碗中盛着几颗红艳艳的樱桃,还带着水珠,像是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后院那棵樱桃树结果了,我摘了几颗熟的,你尝尝!”
沈令仪接过小碗,拈起一颗樱桃送入口中,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绽开,带着井水的凉意,一直凉到心底。
“好吃吗?”沈令安趴在书案边,双手托腮,眼巴巴地看着她。
“好吃。”沈令仪又拈起一颗,递到妹妹嘴边,“你也吃。”
沈令安张嘴接了,嚼了两下,眉开眼笑:“好甜!阿姐,以后每年樱桃熟了的时候,我都摘给你吃。”
沈令仪看着妹妹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小脸,心中某处坚硬的东西又软了几分。每年。多好的词。好像她们还有很多很多年,好像朝堂上的风刀霜剑永远不会刮到这座小小的庭院里来。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水里的花瓣。
沈令安走后,沈令仪将那一碗樱桃一颗一颗地吃了,吃得很慢。碗空了,她将碗放在一旁,重新提起笔,继续写那封没有写完的回信。笔锋和方才喂妹妹樱桃时判若两人——凌厉、果断、不留余地。
傍晚时分,萧珩的人到了沈府。不是暗卫,是明面上的人——摄政王府的长史,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方正,举止得体,捧着萧珩的帖子,恭恭敬敬地站在门房里。
“王爷说,请沈大人过府一叙。”长史将帖子双手呈上,语气不卑不亢。
沈令仪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帖子上的字迹冷峻有力,只有四个字——“酉时,煮茶。”
她没有犹豫太久。这个时候萧珩请她过府,无非是为了两件事——赵奉的案子,漕运的改革。他想试探她的底线在哪里,她想摸清他的下一步棋怎么走。两个人各怀心思,各执算盘,在同一个屋檐下煮茶论剑。
“回王爷,酉时,沈令仪准时到。”她说,语气温和而从容,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茶叙。
酉时,摄政王府。
沈令仪到的时候,萧珩已经在花厅中等着了。花厅临水,三面环水,一面连廊。暮春的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荷叶清香,将厅中那盏刚沏好的茶的雾气吹得袅袅散开。
萧珩今日没有穿蟒袍,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墨玉发冠,腰间束着一条暗银色的腰带,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坐。”萧珩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沈令仪坐下,目光扫过花厅。厅中没有旁人,连伺候的侍女都不见踪影。只有两个人,两盏茶,一炉檀香。这场面让她想起观音禅寺中与温静澜的会面——同样是两个人,两盏茶,一炉香,可坐在对面的人不同,氛围便完全不同。与温静澜在一起时她是放松的,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与萧珩坐在一起,她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萧珩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拇指在杯沿上缓缓摩挲着。他没有看沈令仪,目光落在那池春水上,水面被晚风吹出细碎的波纹,将夕阳的余晖揉碎了洒在上面,像一池碎金。
“沈大人,”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你知道本王今天为什么请你来吗?”
沈令仪也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迎着萧珩的目光,语气不疾不徐:“王爷不说,臣不敢妄猜。”
萧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他将茶盏放下,转过身来,正对着沈令仪,目光深沉如渊,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看穿看透。
“赵奉的案子,你怎么看?”他问。
沈令仪与他对视,目光平和如水:“臣以为,赵奉是否有罪,该由大理寺来审,由律法来断。臣不敢妄议。”
萧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浅很浅,浅到几乎听不出情绪,可沈令仪听出了那一声笑里藏着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近乎无奈的、像是棋逢对手却又不得不兵戎相见的感慨。
“沈令仪,”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没有带“大人”二字,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跟本王说话,从来都是滴水不漏。本王有时候在想,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一句真话?”
沈令仪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她垂下眼帘,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声音轻而稳:“王爷,臣有没有真话,取决于王爷想不想听真话。”
萧珩微微眯了眯眼睛:“那你说一句真话给本王听听。”
沈令仪抬起头,看着萧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赵奉是冤枉的。”
花厅中安静了一瞬,安静到能听见水面上荷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安静到能听见檀香燃尽时那一声轻微的“啪嗒”。萧珩看着她,目光幽深沉暗,像千年古潭,不见底,不透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令仪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本王知道。”他终于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沈令仪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潭水中找出一丝破绽,一丝动摇,一丝……人性的痕迹。可她什么也没有找到。萧珩知道赵奉是冤枉的,这起案子就是他让人做的,他当然知道。他不但知道,还坦然承认自己知道。这种坦然,不是坦诚,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残忍的傲慢——他不在乎沈令仪知道真相,因为他知道沈令仪拿他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