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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夜深忽梦少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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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知道,大理寺不知道,”沈令仪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够两人听见,“等大理寺的判决下来,赵奉死了,王爷的目的就达成了。”

萧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看着沈令仪,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沈令仪,”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再事事都想赢,你会不会过得更轻松一些?”

沈令仪怔了一瞬。只是一瞬。她看着萧珩,觉得今日的他有些不一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没有算计,没有试探,甚至没有敌意,而是一种近乎真诚的、像是在问自己也在问她的困惑。

她想了一下,认真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臣不知道。臣从来没有想过‘不赢’会是什么样子。从臣踏入朝堂的第一天起,臣就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输。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确没有输过。

萧珩看着她,目光微动。那一下极快,快到沈令仪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转过脸去,重新看着那池春水,声音从侧脸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悠远。

“本王有时候在想,如果当年你不是沈崇远的女儿,本王不是先帝的儿子,我们会在哪里。”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沈令仪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裴昭在大相国寺对她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如果当年朕不是皇帝,你也不是臣子,我们会在哪里。”两个人,说了同一句话。

沈令仪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这世上没有如果。她只能是沈崇远的女儿,他只能是被先帝忌惮的皇子,他们只能是站在对立面的对手,隔着朝堂、隔着权力、隔着永远无法填平的沟壑。

萧珩和裴昭似乎都在某一刻是那么天真。

“王爷,”她站起身,对着萧珩微微一礼,“茶喝完了,臣该回去了。”

萧珩没有起身,只是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很淡,淡到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一个人,看不清眉眼,只看得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去吧。”他说。

沈令仪转身走出花厅,穿过连廊,走过水榭,出了摄政王府的大门。暮春的晚风吹起她的衣袂,她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离什么地方。

可她心里知道,她逃不开。

只要她还在这朝堂上,只要她还是沈令仪,她就永远逃不开这张由权力和欲望织成的网。

摄政王府内院,温静澜站在正院的窗前,看着沈令仪的马车驶出府门,手中的团扇停止了摇动。

她看见了。看见沈令仪走进花厅,看见萧珩坐在花厅中等她,看见两个人对坐煮茶,看见沈令仪走出来时步履从容却比来时快了几分。

她的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不是嫉妒,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苦涩的、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的感觉——那两个人坐在花厅中对谈的画面,像一幅画,一幅与她无关的画。

她在那幅画里没有位置。从来就没有。

她只是一枚棋子,不,连棋子都算不上,萧珩没有利用她,沈令仪也没有利用她,所以她怕了,她希望自己是个人,于是她开始让自己有价值,开始主动做一枚棋子,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萧珩造成的,这个没有心的男人,将他最狭窄的位置留给了沈令仪。

温静澜放下团扇,回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方绣了鸳鸯的帕子,看了很久。然后她将帕子叠好,放进了匣子里,盖上盖子,上了锁。

钥匙被她攥在手心,攥得很紧,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没有松手。

夜色渐深,沈令仪回到了府中。

她没有去书房,径直回了卧房。这是她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在亥时之前回到卧房。侍女们有些意外,连忙准备热水、铺床叠被。她沐浴更衣后,靠在床头,拿起一本闲书翻了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萧珩今日在花厅中说的那句话一直在她脑海中回响——“沈令仪,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再事事都想赢,你会不会过得更轻松一些?”她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答案: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无论会不会,她都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有无数人踩着她的尸体走过去。令安,沈家,那些追随她的人,那些将身家性命押在她身上的人——她停下来了,他们怎么办?她停下来,她做过的一切努力算什么?

沈令仪将闲书合上,放在枕边,吹熄了床头的烛火。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床顶的帐幔,很久很久才沉沉睡去。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祖母还活着,坐在后院的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着。梦里的她还是七岁的小女孩,蹲在祖母膝边,听祖母讲那些她听不懂的道理。

“令仪啊,”祖母的声音从梦里传来,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雾,“你要记住,这世上什么都是虚的,只有权才是真的。”

梦里的她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问祖母:“祖母,那有了权之后呢?之后要做什么?”

祖母没有回答,只是摇着蒲扇,一下,又一下。风从蒲扇间流出来,拂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海棠花的香气。

然后梦就碎了。

沈令仪从梦中醒来时,天还没有亮。枕边湿了一小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夜风吹过海棠树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永远说不完的话。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枕上有残留的皂角香气,清清淡淡的,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天亮了,还要上朝。还要和萧珩斗,还要和裴昭周旋,还要护着令安,还要撑起沈家这片天。

沈令仪掀开被子,坐起身来,拿起搭在床头的衣裳,一件一件地穿好。对镜理妆时,铜镜中映出的那张脸依旧是倾城的容颜,眉眼含笑,温润如玉,看不出半分梦中的怅惘。

她对着铜镜看了片刻,然后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着那头乌黑的长发。

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顺滑得没有一丝阻滞。

她放下梳子,起身推开门,走进了五月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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