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
这一日的朝会格外漫长。漕运改革的初步方案在裴昭“再议”了数次之后,终于到了不得不定夺的时候。韩元甫和郑明远已经回到了京城,两人各自呈上了详细的查勘报告,内容大致相同,结论却南辕北辙——韩元甫主张朝廷直管、雷厉风行;郑明远主张兼顾地方、徐徐图之。
萧珩站在左侧,沈令仪站在右侧,两人之间隔着整座大殿的宽度,目光却像两把无形的剑,在大殿上空无声地交锋。
裴昭坐在龙椅上,将两份报告都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目光温和地扫过群臣,最后落在萧珩身上:“皇叔先说吧。”
萧珩出列,声音沉稳如钟:“陛下,臣以为韩元甫的报告更切合实际。漕运之弊,积重难返,非猛药不能治。朝廷直管,令行禁止,方能收立竿见影之效。若事事都要兼顾地方,处处都要商量妥协,改革便成了拖沓,拖沓便成了空谈。”
沈令仪听他说完,不紧不慢地出列,语气依旧是从容不迫的温和:“皇叔所言有理,但臣以为,猛药用得不好,也会要命。漕运沿线各州府情况不同,不可一概而论。淮安与扬州,一个在淮河北岸,一个在长江北岸,水文不同、民情不同、漕运的运作方式也不同。一刀切下去,切得好的地方见效,切得不好的地方,恐怕会出大乱子。”
她转向裴昭,继续说道:“臣以为,郑明远提出的‘分区试点、逐步推广’的方案,虽然慢一些,但更稳妥。朝廷不缺这一两个月的时间,但漕运沿线数十万百姓,经不起一场乱子。”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窃窃私语。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面无表情,有人若有所思。
裴昭坐在龙椅上,安静地听完双方的陈词,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温怀瑾:“太傅,你以为如何?”
温怀瑾出列,看了萧珩一眼,又看了沈令仪一眼,然后垂目道:“陛下,老臣以为,皇叔和沈大人的主张都有道理,不必非此即彼。可否将两种方案融合一下——朝廷直管的大方向不变,但在具体执行上,给予地方一定的自主权。大事由朝廷定,小事由地方办,既不失朝廷的权威,也不失地方的灵活。”
这是典型的温氏风格——和稀泥,两边不得罪,两边都照顾到,听起来面面俱到,实则什么都没说。可偏偏这种“什么都没说”的话,在关键时刻往往最有分量,因为它给了决策者一个谁都不伤的台阶。
裴昭微微颔首,目光在林鹤身上停了一瞬:“林中丞,你一直在查漕运旧账,对漕运的积弊应该最清楚。你以为呢?”
林鹤出列,行了一礼,声音清朗而沉稳:“陛下,臣以为,漕运改革的关键不在于谁来管,而在于怎么管。这些年漕运的问题,不是没有人管,而是管的人太多了。户部管、工部管、地方管、漕帮也管,谁都管,谁都管不好。臣建议,无论最终采用哪种方案,都应先明确权责——谁管哪一段、谁负什么责、出了事找谁。权责分明了,事情就好办了。”
裴昭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却让沈令仪心中微微一动。
她听出来了。林鹤这番话不是他临时想出来的,而是她这几日与他反复讨论后得出的结论。她在幕后推演,他在台前发声。她不能说的话,他能说;她不能做的姿态,他能做。这就是她选中林鹤的原因——他是她的喉舌,她的刀锋,她在朝堂上最干净的那只手。
裴昭的目光从林鹤身上移开,扫过萧珩和沈令仪,最后收回,落在御案上那两份报告上,沉默了片刻。
“众卿所言,朕都听了,”他的声音温和而平稳,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决定,“朕以为,漕运改革,既要力度,也要温度。力度不够,改不动;温度不够,伤人心。皇叔的猛药要下,沈卿的稳妥要顾,太傅的融合要取,林中丞的权责要明。四者兼顾,方为万全之策。”
他顿了顿,看着萧珩和沈令仪:“朕意已决——漕运改革由朝廷主导,设漕运总督一职,全权负责改革事宜。总督人选,朕来定。漕运沿线各州府在总督的统筹下,保留一定的自主权。方案由总督拟定,报朝廷批准后执行。皇叔、沈卿,你们以为如何?”
大殿中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沈令仪垂着眼帘,面色从容,心中却在翻江倒海。
裴昭这一手,高明得让人脊背发凉。
他没有选择萧珩的方案,也没有选择她的方案。他选择了一个第三条路——设漕运总督,由皇帝亲自任命。这意味着漕运这块肥肉,既没有落到萧珩嘴里,也没有落到她嘴里,而是被裴昭自己吞了下去。
总督的人选,皇帝来定。谁当这个总督,谁就掌握了漕运的控制权。而谁能影响皇帝的决定,谁就能间接掌握漕运。
她看着裴昭那张温和的笑脸,忽然觉得自己从来就没有看透过这个人。每一次她以为看穿了他,他就会露出一个新的侧面,让她重新审视,重新评估,重新调整自己的棋路。
这个年轻的皇帝,比她想象的更有耐心,也更有野心。
萧珩沉默了片刻,面无表情地躬身:“臣遵旨。”
沈令仪也躬身道:“臣遵旨。”
散了朝,沈令仪走出太极殿时,腿微微有些发软。不是害怕,是一种被将军之后的余悸。裴昭今日的这步棋,像一记闷棍,敲在她和萧珩两个人的头上,敲得他们谁都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裴昭什么时候开始布局这件事的?是从漕运改革提上议程的那一天,还是更早?也许从三年前他登基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这样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从“看戏的人”变成“唱戏的人”的机会。
三年。他等了三年的机会,终于在今日出手了。
沈令仪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的闷气呼了出去。她整了整衣冠,上了马车,帘子放下的瞬间,对车夫说了一个字:“回。”
马车驶过长街,她的脑海中飞速运转着。漕运总督的人选,裴昭会选谁?不会是萧珩的人,也不会是她的人,那会是谁的人?一个与双方都没有瓜葛的中间派,一个有能力、有资历、有威望却又不会威胁到皇帝的人。
这样的人,朝中不多,但不是没有。
沈令仪的脑海中浮现出几个名字,又一一否决,最后停留在一个人身上——温怀瑾。
温怀瑾。三朝元老,门生遍布朝野,与萧珩和沈令仪都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他有能力,有资历,有威望,而且他是太傅,是皇帝的老师。皇帝任命自己的老师当漕运总督,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而温怀瑾一旦坐上这个位置,就等于正式从“中间派”变成了“皇派”。他不再是那个和稀泥的老狐狸,而是皇帝在朝堂上最有力的支持者。
好一个裴昭。
沈令仪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摄政王府,书房。
萧珩坐在案前,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动没动。裴昭今日在朝堂上的那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浇得他从头凉到脚。
他低估裴昭了。这不是第一次低估,但这一次的代价最大。漕运总督的位置被裴昭拿走,等于他在漕运这条线上布局了数月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韩元甫、钱穆、那二十三人的名单,全都成了废纸。
萧珩端起凉透的茶,一口喝干。苦涩的茶汁滑过喉咙,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割得他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