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慢慢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掌心。
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燕夙抬起头了,眼尾还泛着红。
他看了看时间,从林家回来之后,他就一直把自己闷在房间里,没有动过,他还以为自己这样一直呆着,结果让噩梦钻了空子。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编织着繁华而虚假的梦。
许久,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嗤笑了一下。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荒芜。
噩梦是过去的回响。
而清醒,是为了将来的清算。
天,快要亮了……
燕夙就这么一直站着。
夜色一点点褪去,墨蓝转为深青,又晕开淡淡的灰白。远处天际线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鱼肚白,像一道小心翼翼的伤口,缓缓撕裂沉黯的天幕。
微光初透,爬上他的肩头,勾勒出他侧脸冷硬如削的轮廓。纤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翻腾的情绪。
他不动,不言,连呼吸都轻缓得近乎虚无。
直到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毫无顾忌地穿透玻璃,泼洒进来。金红色的光线如同一匹柔软的绸缎,瞬间铺满了大半个房间,也毫无保留地笼罩住他。
光吻上他的额头,掠过他挺直的鼻梁,照亮了他眼尾那抹未散尽的、倔强的红,甚至让他银色的发丝边缘都漾起一层浅金的光晕。
就在这光与暗彻底交割的时刻,燕夙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薄唇微启,轻轻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燕夙微微仰起脸,闭上眼睛,任由那温暖的光线熨帖在皮肤上。冰冷的指尖,似乎也找回了一点知觉。
燕夙换了一身毫无装饰的纯黑色衣裤,像一抹沉入白昼的夜色,悄无声息地下了楼。
早已守候在厅中的王管家见他身影,立刻迎上前,脸上堆满了小心翼翼的关切:“少爷,您醒了?昨晚歇得可还好?有没有哪里不适?早餐已经备好了,您看……”
燕夙脚步未停,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银白的发丝随之拂过苍白的额角。他径直走向玄关,指尖掠过柜面,拾起一把冰凉的汽车钥匙,旋开门把手便走了出去。
“少爷!您至少……”王管家焦急的声音被厚重的门扉隔绝在内,变得模糊不清。
燕夙恍若未闻。他步入车库,目光在数辆车身上一扫而过,便拉开了那辆最低调也最迅捷的黑色跑车的车门,坐入驾驶位,引擎低吼一声,车子便如离弦之箭般驶离,将那座寂静的宅院与所有的询问,一并远远抛在了身后。
车子最终缓缓停在那间名为“拾光”的蛋糕店前。燕夙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只是仰头望着那块素净的招牌。目光微移,落在几步之遥、那家叫“时光”的咖啡厅上。
拾光。时光。
一个拾取,一个流逝。他们各自心爱的地方,不过隔着一条街的宽度,却像是永远无法相交的平行线。
多么荒谬,又多么……精准。
他垂下眼睫,嘴角牵起一个极淡、极涩的弧度,几乎无声地低笑起来。笑声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空洞而自嘲。他们各自偏爱的、承载着不同记忆与期许的地方,就这样安静地伫立在同一条街的两侧,近在咫尺,却从未真正交汇。
多可笑。
笑意在脸上蔓延,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发涩。他笑着笑着,直到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滑落脸颊,才猛地刹住。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湿痕,所有外泄的情绪被迅速收敛,重新封入那副冷硬的外壳之下。
推门,风铃清脆作响。
柜台后的老板娘闻声抬头,看清来人的瞬间,竟有些恍惚。面前的青年一身黑衣,脸色苍白,眉眼却漂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易碎又疏离的气质。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是要……‘蓝星樱莓’吗?”
那是很多年前,那个总是跟在妈妈身边、眼神亮晶晶的小男孩,每次来都会点的款式。用蓝莓果酱和奶油点缀成星空模样,中央嵌着一颗糖渍樱桃。
燕夙沉默地点了点头。
老板娘怔怔地转身,从冷藏柜里取出那个熟悉款式的蛋糕,包装好,递过去。直到站回收银台后,看着青年安静等待付款的样子,她才猛地回过神
“帅哥,68块。”她报出价格。
燕夙拿出手机扫码,手指在输入金额时微微一顿。他没有输入68,而是输了168。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老板娘看着到账金额,疑惑地看向他。
燕夙抬起眼,对她露出一个很浅、却真实了些许的笑容,声音不高:“姐姐,我有钱了。以后……就按原价吧。”
说完,他提起那个包装精致的蛋糕盒,转身推门离去,风铃再次发出悦耳的碰撞声。
老板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又孤寂的黑色背影融入门外熙攘的街景,良久,才轻轻地、了然地叹了口气。她记起来了,很久以前,那个小男孩的妈妈总会温柔地纠正:“要叫阿姨哦。”而小男孩会倔强地仰着脸:“不,是漂亮的蛋糕姐姐!” 那时,一份“蓝星樱莓”的特价,是68块。
燕夙提着蛋糕盒,站在街边。他低头看了看腕表,时间还早。
脚步微微一顿,他转身,推开了“时光”咖啡厅的门。
熟悉的咖啡香混合着烘焙的气息涌来。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那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拾光”的橱窗。
“先生,需要点什么?”服务生走过来。
“一杯美式。谢谢。”他声音平淡。
咖啡很快端上来。深褐色的液体在白色瓷杯里微微晃动。
他端起杯子,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直接抿了一口。
极致的苦涩瞬间在舌尖炸开,迅速蔓延至整个口腔,带着一股焦香的、近乎粗粝的醇厚,最后只留下挥之不去的、干燥的涩意,缠绕在喉间。
像极了他记忆里,关于“父亲”这个名词,最后的味道。
他放下杯子,目光越过氤氲的热气,望向窗外“拾光”温暖明亮的灯光,又落回手中这杯纯粹的、不加修饰的苦。
近在咫尺,却又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