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一点点凉透,从滚烫到温暾,最后彻底失去温度。窗外的光影从正午的炽白,慢慢流淌成午后慵懒的金黄,最终沉淀为暮色四合前温暖的橘调,点缀着窗外匆匆来去的人影。
燕夙就这么坐着,像一尊凝固在时光里的剪影,直到黄昏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模糊的边。
他站起身,提起桌上那个精致的蛋糕盒子,他推门走进渐浓的暮色里。
刚坐进驾驶室,一道突兀的电话铃声便撕破了车内的沉寂。燕夙瞥了一眼屏幕,接通。
“喂。”
“少爷,”是王管家恭敬又带着点迟疑的声音,“家里刚刚收到一个包裹,指明是给您的。您看……怎么处理?”
燕夙的目光落在副驾驶座的蛋糕上,眼神暗了暗。“放地下室。”他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在我回去之前,任何人都不准碰。”
“是,少爷。”
电话挂断。燕夙将手机丢在一旁,发动车子,驶向城外。
天色愈发暗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空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一场暴雨正在云层深处不安地酝酿、翻滚。
车子缓缓停在寂静的墓园外。燕夙提着蛋糕,走过一排排沉默的、整齐划一的石碑。脚步最终停在一座干净却略显孤单的墓碑前。黑白照片上的女人,笑容温婉,眼神里却似乎藏着化不开的忧郁。
他将蛋糕轻轻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自己则屈膝,缓缓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低下头,指尖灵巧而专注地,一点点解开蛋糕盒上系着的彩带。彩带滑落,露出里面那个点缀着湛蓝奶油与樱粉色莓果的“蓝星樱莓”。
他对着墓碑,轻声地、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他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待在这么冷、这么黑的地方长眠。”
“你不是最喜欢宁城那边的阳光和玫瑰吗?很快……很快我就带你搬过去,好不好?”
“你看,我给你买了最喜欢的蛋糕。”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蹭过冰凉的奶油,“其实……我真的好讨厌这个甜腻的味道。可是妈妈喜欢啊……那,我也喜欢。”
他的手掌缓缓抬起,指尖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轻轻抚上照片中女人微笑的脸颊。冰冷坚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直抵心脏。
“妈妈……我真的,好想你。”
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被风吹散。
“我的十八岁……好疼。”他闭上眼,仿佛还能感受到电流穿透身体的麻痹与剧痛。
“二十一岁……”他睁开眼,望着墓碑上自己的倒影,那银发,那耳钉,那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潭,“……好像,已经不是我了。”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着那年海外黄昏同样窒息的闷热。
十八岁生日那天,傍晚。
他被苏暮余那小家伙兴高采烈地拉着,指挥佣人们布置别墅。气球、彩带,幼稚又热闹。余崽早已没了初来时的胆怯,俨然一个小主人,神气活现。燕夙倚在门框上看着,嘴角勾着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翎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裹里取出的、样式老旧的录音笔,神情有些犹豫。
“先生……”
燕夙转过头。
“这是刚到的生日包裹里的。”翎香将录音笔递过去,补充道,“但包裹上的备注写着……建议您尽量不要听。您要看……要听吗?”
燕夙皱了皱眉:“谁寄的?”
“查不到来源,匿名的。”翎香顿了顿,“您要看……要听吗?”
“给我吧。”
翎香只好把录音笔放在他手心。
燕夙接过来,点了点头:“你们继续布置吧,我去看看。”
他拿着那支轻飘飘却又仿佛重逾千斤的录音笔,独自回了房间。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他坐在床边,盯着它看了许久,才终于按下开关。
电流的轻微噪音后,那个他思念入骨、夜夜在梦里回荡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温柔得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妈妈的宝贝,今年十八岁了哦。”
“以后啊,就是真正的大人了,可以做更多自己喜欢的事了。”
“妈妈没能一直陪着你……真的很抱歉。错过了阿夙的未来,妈妈也不想的……”声音开始哽咽,却又被她自己强行压了下去,带着故作轻松的颤抖。
“好啦,不说这些了。来,妈妈给你唱生日歌。”
接着,是轻柔的、有些走调的哼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歌声停止的瞬间,燕夙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眼泪汹涌而出,滚烫地灼烧着手背。
录音还在继续,带着无限的爱怜与遗憾:“好啦,祝我的宝贝生日快乐,万事顺遂,平安喜乐。”
“阿夙啊……”声音变得更加温柔,带着无限的眷恋和释然,“妈妈有句话,一直说错了。妈妈只要你幸福,从来都不在乎你爱的人是什么样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只要他真心爱你,对你好,就够了。真的,这样就好了。”
“还有啊……”
“妈妈想你了。”
录音到此,“咔哒”一声,结束了。
寂静重新淹没房间,却比之前更加震耳欲聋。
燕夙紧紧攥着那支仿佛还残留着母亲气息的录音笔,指节用力到发白。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里面是翻江倒海、再也无法抑制的思念和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