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最终跳转为“00:00”,喧嚣的雨声仿佛也为之静默了一瞬。
燕夙才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嘴唇,声音被雨幕吞噬,却清晰地传入他自己耳中:“生日快乐,妈妈。”
他缓缓站起身,双腿因久跪和冰冷而麻木刺痛,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没有再看墓碑一眼,他转身,一步一步,踩着泥泞的水洼,走回车上。
回到燕家时,已是深夜。王管家听到引擎声便焦急地迎了出来,一见他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如鬼的模样,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哎呦我的少爷!您可算回来了!怎么淋成这样?快,快去冲个热水澡,我让厨房煮姜汤……”
燕夙摆了摆手,动作有些僵硬,嗓音嘶哑得厉害:“没事。东西呢,王叔?”
王管家看着他执拗的眼神,叹了口气:“按您的吩咐,在地下室放着。”
燕夙点了点头,湿漉漉的鞋子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水痕,径直走向通往地下室的门。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门,一股混合着灰尘和陈旧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狭小的空间里,昏黄的灯光映出中央那个被防水布包裹的、沉默的轮廓。
他就站在门口,没有立刻上前。目光沉沉地落在上面。
过了许久,久到身上湿冷的衣物都开始汲取他仅存的体温,他才终于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他掀开防水布,剥开外层湿透的纸皮包装。里面的物件逐渐显露真容——那是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漆面斑驳,多处露出底下的原木,琴盖上、琴键缝隙间,甚至琴腿的连接处,都残留着早已干涸发黑的、难以彻底洗净的血迹。
燕夙伸出手,指尖悬在琴键上方,微微颤抖。然后,他按了下去。
“咔。”
预想中的乐音没有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的机簧弹动声。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从相邻琴键的缝隙间猛然弹出。
锐利的痛感从指尖传来,鲜红的血珠立刻渗出,滴落在泛黄的象牙白琴键上,洇开一小团暗色。
燕夙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没有缩手。他望着那沾染了自己新鲜血液的琴键,嘴角甚至扯出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
他开始弹奏。
手指在布满“陷阱”的琴键上跳跃、按压,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刀片随着特定的和弦与音阶不断弹出,割破他的指尖、指腹、甚至手背。鲜血很快染红了琴键,顺着缝隙流淌,与那些陈旧的血迹混合在一起。
而那首烂熟于心的、本该优美的旋律,此刻却伴随着皮肉被割裂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流淌出来,诡异而悲怆。
与此同时,那些早已刻入骨髓的、嘈杂恶毒的谩骂声,又一次在他耳边轰然炸响,清晰得如同昨日:
“垃圾!小偷!像他这种人,也配来玷污这种国际级的比赛?”
“就是!真不知道大名鼎鼎的钢琴女王,怎么会生出这种下贱胚子!”
“滚出去!你不配碰钢琴!”
“偷来的荣誉,用着心安吗?贱货!”
……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伴随着又一片刀片的弹出,深深切入他小指的侧面。
他的双手早已血肉模糊,十指几乎没有一处完好,鲜血淋漓,滴落在地面,汇聚成一小滩。他却只是随意地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沾了些恼人的水渍,然后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架浸满鲜血的、罪恶的钢琴。
这是他当年呕心沥血创作出的参赛曲目,是他的骄傲,也是他献给莫翊的、隐秘的生日礼物。他怀揣着少年人全部的热忱与卑微的希冀,希望能用这首曲子,换回干爹一点点关注,一点点……像幼时那样,纯粹的疼爱。
可转眼间,它成了燕之行登上荣耀舞台的阶梯,成了钉死他“剽窃”罪名的证据。而莫翊,那个他视若神明的人,冷眼旁观着一切,看着他被千夫所指,任由他被恶意淹没,然后,牵着真正的窃贼,转身离开。
多狠的心啊。
当时,他的手也像现在这样,在这架承载着梦想与噩梦的钢琴上,被自己生生按出的碎片割得鲜血淋漓,染红了洁白的琴键。可那个男人,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曾。
燕夙扯了扯嘴角,牵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不再看那钢琴,转身走出地下室。
拿起挂在门旁的那把老式黄铜钥匙,他将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将门牢牢锁死。
锁起来吧。
把那些血腥的过去,刺耳的噪音,连同这颗心底下快要腐烂溢出的东西,统统锁起来。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客厅,王管家正一脸为难地站在那里,欲言又止。燕夙刚想开口询问。
一只大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重重按在冰冷的墙壁上!脊背撞上坚硬的大理石墙面,闷痛传来,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
他抬起被雨水和冷汗浸湿的眼睫,对上了一双盛满怒意的深邃眼眸。
是莫翊。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因愤怒而显得格外有生气的脸,燕夙竟然低低地、嘶哑地笑了起来。
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犯规。
每次当他好不容易筑起恨意的高墙,试图将这个人彻底驱逐出心底时,这个人就会像现在这样,带着一身戾气和不容置疑的存在感,强行闯进来。用这种暴烈的方式,提醒他,他们之间还有牵扯。
莫翊看着他嘴角那抹刺眼的笑,眉头紧锁,低声质问,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今天去哪了?为什么不接电话?”
燕夙任由他掐着脖子,呼吸有些困难,却还是努力发出声音,带着讽刺:“Daddy真是贵人多忘事……连今天是什么日子,都不记得了。”
莫翊的眉头皱得更紧。他今天忙于处理燕之行惹出的后续麻烦,又被董事会的老家伙们纠缠,确实……想不起来今天有什么特殊。
看着他那副全然不解、甚至有些不耐烦的神情,燕夙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绝望、愤怒和难以置信的惨然。他的脸色变了又变,忽然用尽力气猛地推开莫翊。
“你不知道……你竟然不知道……”他声音颤抖,带着破碎的哭腔,却又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你凭什么忘了……你怎么敢的?!”
他凭什么忘了?是他们!是他们共同造就了那个结局,是他默许甚至推动了母亲的绝望!他凭什么……敢忘记这个沾血的日子!
莫翊被他眼中近乎癫狂的悲伤和指控刺得心头一悸。
是今天。
是那个女人的……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