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燕夙,这一次,清晰地撞进了那双被雨水、鲜血和彻骨悲伤浸泡过的眸子里。那里面的痛苦如此浓烈,几乎要将他淹没。
燕夙看着他骤然变幻、终于恍然的表情,嗤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你就该……”他盯着莫翊,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诅咒,“把这个日子,刻进你的骨头里。”
“永、生、难、忘……”
话还没说完,一股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猛地袭来。淋了整晚的冷雨,失血,情绪的大起大落,早已透支了他全部体力。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脑中只剩下一个模糊而自嘲的念头:
燕夙啊燕夙……
你怎么……脆弱成这样。
不过淋了场雨而已。
真是……越来越没用了。
清晨的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一种无言的凝滞。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叶片上,昨夜凝结的水珠正缓缓滑落,在晨曦中折射出微光,给这片过于安静的空间添了唯一一点流动的生气。
沈清阑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林雾靠窗站着,眉头拧成一个结,指尖夹着一根未曾点燃的烟,姿态是惯有的隐忍与克制。林世安则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满脸忧色地看着床上的人。而当他目光扫过燕夙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几乎看不出原样的双手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几乎是同时,燕夙带着凉意的眼神瞥了过来。
沈清阑立刻清了清嗓子,敛起笑意,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走到床边:“瞧瞧,我可是推了今天的通告,特意来探病的。感不感动?”
燕夙没搭理他,只将视线淡淡移开。
沈清阑也不在意,转头问林雾:“怎么回事?这才回来几天,就整进医院了?”
林雾将烟在指间转了转,到底没点,声音带着疲惫后的低哑:“双手多处深度切割伤,失血不少。又淋了雨,高烧引发昏迷。刚醒没多久。”
“燕大少爷,”沈清阑回头,语气夸张,“您刚回国,稍微收敛点,会死啊?”
燕夙垂眸,看着自己那双被包裹得毫无用处的手,竟然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才慢吞吞地回答:“可能吧。”
沈清阑:“……”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猛地转头看向林雾,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他是不是烧坏脑子了?!”
林雾瞥了燕夙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算是附和沈清阑的诊断。
他没注意到,病床上那个被认定为“烧坏脑子”的人,嘴角极快、极轻地勾了一下,露出一抹得逞般的淡笑,还悄悄偏头对旁边的林世安用气声说:“看,像不像两个没长脑子的傻子?”
林世安无奈,轻轻瞪了他一眼。
然而这小小的互动并未逃过沈清阑的眼睛。他似笑非笑地看向燕夙,拖长了调子:“说谁……是傻子呢~?”
燕夙抬眼,撞进他洞悉的目光里,竟也干脆,坦然应下:“我。”
沈清阑这才满意地挑了挑眉,算是勉强放过他。随即,他像是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问林雾:“莫翊呢?他没在?”
提到这个名字,病房内的空气似乎又凝滞了一瞬。
燕夙眼睫微不可查地颤了颤,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流露出明显的抗拒或冷意,只是沉默着,仿佛默许了这个话题。
林雾看了燕夙一眼,才回答道:“我来的时候,就只有他一个人躺在这儿。护士说,送他来的人接了个电话,就匆忙走了。”
“哦。”沈清阑应了一声,没再多问,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与冷诘。
燕夙适时地岔开了话题,声音因虚弱而显得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向性:“宁城东郊,那块地……现在是在林家手里吧?”
林雾淡淡“嗯”了一声,等他下文。
“给我。”燕夙言简意赅。
“好处?”林雾也直接。
燕夙顿了顿,似乎在权衡,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到来的事实:“用不了几天我就能出院。燕氏那边……我会重新接手。”他抬眼,看向林雾,“你说条件。”
林雾几乎没怎么思考,接口道:“下个月南港新区有个政府主导的联合开发项目竞标,你代表林家出面。有问题吗?”
燕夙眸光微沉,却没有犹豫:“没有。”
“成交。”林雾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起身拉着还想说什么的林世安,径直离开了病房。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林世安挣开哥哥的手,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赞同:“哥,你故意的。下个月那个竞标,主要竞争对手就是莫家。”
林雾抬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弟弟柔软的发顶,坦然承认:“嗯。”
林世安有些气恼,但深知自家哥哥一旦决定便难以更改的性子,终究没再闹。他只是眼尖地夺过林雾指间那根一直没机会点燃的烟,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没什么威慑力地威胁:“再让我发现你碰这个,你就完蛋了。”
林雾纵容地笑了笑,点头应下,揽着他的肩膀离开了医院。
病房内重归寂静。
燕夙看向重新坐回椅子上的沈清阑,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无奈:“他们告诉我,你又把吴警官的见面约推了。”
沈清阑满不在乎地轻哼一声,把玩着自己修长的手指:“同样的问题翻来覆去问几百遍了,烦。懒得去。”
燕夙用裹成粽子的手揉了揉眉心,叹道:“我的沈大明星,你这样不配合,让我在国内怎么查当年的事?线索不是这么断的。”
沈清阑动作一顿,抬起眼,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沉淀着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他看了燕夙几秒,忽然弯起嘴角,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急什么。有些戏,得等角儿都到齐了,才唱得起来。”